那是光与影界限最模糊的时分,季节的转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风从坚硬里抽出一缕丝绸的质地,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近乎甜腥的、万物苏醒的气味,你忽然觉得,身上那件穿了一冬的绒衫变得厚重而不合时宜,像一层亟待蜕去的旧壳,肌肤之下,血液的流速似乎快了一分,心房里某个沉睡的角落,被遥远的、持续的、一种类似冰层坼裂的“咔咔”声,温柔地叩响,这不是听见的,是全身的细胞都在共鸣中感知到的——春天,在敲门了。
这声“敲门”,或许就是古人笔下那一声令山河改容的“叫春”,它不在唇齿,而在天地吐纳之间,你看那沉默了一季的枝桠,皮囊下涌动着青碧的汁液,芽苞鼓胀得像紧抿着却藏不住秘密的嘴唇,只等某个星月交辉的夜晚,或某个朝露初凝的清晨,“噗”一声,将积蓄了一整个寒冬的绿意与芬芳,毫无保留地、近乎莽撞地“叫”出来,那不是请求,是宣告,那种生命的元气,饱满、原始、不容置辩,带着泥土翻身与根须舒展的力道,少女在镜前凝视自己悄然变化的身体曲线,脸颊自然生发的绯红,与窗外那不管不顾、轰然炸开的桃李,共享着同一种不可言说的、充满创造力的羞怯与骄傲,她的“春”,是衣柜里那条再也按捺不住、想要随风旋开的鹅黄裙裾;是作业本空白处,无心勾勒的、蜿蜒如藤蔓的线条;是夜里莫名醒来,听见心脏像受惊的小鹿,在胸腔里轻撞着,只为窗前路过的一阵暖风,或天边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
可这声“叫”,从来不是单一的欢愉颂歌,春日煊赫的生机背面,是同样深刻的战栗与哀愁,你看那开得最盛的花树下,总有最早凋零的花瓣,义无反顾地扑向尚未完全转暖的大地,绚烂与逝去,萌发与消散,在春天被如此尖锐地并置,那份急于表达、急于绽放、急于与世界相认的冲动,本身就内含一种牺牲的预感,少女的心事亦然,她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美的震撼,或许正来自对“美会凋零”的朦胧认知;她初次体会心动的雀跃,也必伴着“此情或许终将流逝”的淡淡凉意,那声“叫春”,因而有了复调的旋律——既有喷薄而出的热望,也有一缕清冷的鼻音,像溪水融冰时,裹挟的最后一枚冰晶的寒意,那是成长必经的甜蜜痛楚:在确认自我丰饶的同时,也初次直面生命的有限与时光的冷酷。
这声贯穿天地的“叫春”,最终成为一场严肃的自我命名,花木的绽放,是向宇宙确认自己作为“花木”的存在;河流的奔腾,是宣示自己作为“河流”的轨迹,少女在这个季节里所有莫名的悸动、无端的忧伤、蓬勃的憧憬与敏感的退缩,都是她在用力地辨认自己,勾勒自己灵魂的轮廓,她不是在模仿春天,她本身就是春天最精微的一部分,她的沉默、她的喧哗、她的微笑、她的泪光,都是她对这个世界的回应与提问,是她用整个生命在“叫”出自己的名字,定义自己的颜色、温度和重量,这个过程或许充满笨拙的试探,甚至会有裂帛般的痛楚,但唯有经过这般全然投入的“叫喊”,一个模糊的“我”,才能从混沌中结晶出来,变得清晰、立体、无可取代。
当你再次感受到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四月特有的躁动与柔软时,不必讶异,也不必匆忙给它贴上任何标签,请侧耳倾听,那或许不是别的,正是你内在的春天,经过漫长蛰伏后,发出的一声清脆、鲜活、属于你自己的生命初啼,它邀请你,像一株植物那样,信任光的方向,勇敢地抽出自己的芽,开出自己的花,在这浩荡的春风里,完成一次独一无二的、绚烂的“自述”,春天每年都会回来,但属于你的这个春天,只有一次,请用全部的心跳去呼吸,用全部的存在去回应,因为,你就是春天等待了一整年的,那个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