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旧物时,从箱底翻出一盒老旧的卡带,塑料外壳已经泛黄,我下意识地去找那个早已不知所踪的随身听,指腹摩挲着磁带转轮上那些细密的孔洞,一阵奇异的电流仿佛倏地穿过十几年光阴,击中了我,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有多久没有“着迷”过一件事、一个人,或是一种感觉了? 我说的“着迷”,不是如今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千万条信息时,那蜻蜓点水般的“感兴趣”;也不是被大数据精准推送后,陷入某个话题三天的短暂热情,那是少年时代,一种近乎笨拙的、全身心交付的沉溺,比如对这盒磁带,为了一首只听过片段便魂牵梦萦的歌,我能骑车跑遍小城所有的音像店,用攒下的早餐钱买下整张专辑,得到它后,会把歌词本翻到边缘起毛,在自习课的掩护下,用最蹩脚的中文音译英文歌词,一遍遍跟唱,那首歌的每一个气口、每一次鼓点的进入、每一声和音的扬起,都像地图上亲手标注的山川,熟稔于心,那种着迷,是耗费时间、倾注耐心、用笨办法去靠近的郑重其事。 着迷的本质,或许是一种“非理性”的时间与精力投资,在经济学视野里,它是极度“不划算”的,你投入巨大,回报却虚无缥缈——可能只是一瞬间的心领神会,一种无人可分享的愉悦,或是一段仅供凭吊的青春,但它珍贵之处,恰恰在于这种“不计算”,你将最宝贵的资源——时间,慷慨地、甚至挥霍般地倾倒在一个对象上,不为占有,只为无限趋近,在这种漫长的、专注的趋近过程中,你与对象之间建立起一种私密的、深度的联结,它不再是橱窗里的展览品,而是被你用目光、用思绪、用情感反复摩挲过,内化为你精神世界一部分的共生体,古人所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道尽了个中三昧,那份憔悴,是着迷留下的甜蜜刻痕。 我们似乎正集体步入一个“难以着迷”的时代,技术赋予我们前所未有的便利与丰饶,只需轻轻一划,海量的信息、作品、观点便扑面而来,但过度的丰饶,往往导致注意力的贫瘠,我们习惯了被算法喂养,被热点驱赶,对一件事物的兴趣,常常起于一个爆款标题,终于评论区的一次争吵,我们的“喜欢”变得轻易,也变得廉价;我们的关注点分散如银河,却难以凝结成一颗有质量的星辰,深度着迷所需要的那片专注、宁静、可供深耕的心田,正被信息的洪流冲刷得日益稀薄,我们浏览一切,却难以沉入任何一隅。 那种老派的、带着体温的着迷,便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浪漫,它要求你慢下来,乃至停下来,与一个选定的对象进行长时间的、孤独的对峙与交融,这个过程里没有即时反馈,没有社交点赞,只有你和它之间沉默的对话,就像古人面对一方好砚,可以终日抚弄,观其纹理,体其润泽,那种着迷是物我两忘的安顿,我们还有多少心境,能为一盒褪色的磁带、一本翻烂的书、一道反复练习仍不得其法的菜谱,而付出这样沉默的、不计成本的热爱? 这并不是要厚古薄今,哀叹技术的罪过,每个时代自有其着迷的形态,只是,当我掂量着手中这盒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磁带时,我怀念那种因“有限”而催生出的深度,因为资源有限(零花钱、信息来源),选择有限(小城的音像店),所以一次相遇便倍加珍惜,一次着迷便全力以赴,在无限选择的今天,我们获得了自由,却也可能迷失于自由,轻易的“下一个”,取代了深度的“就这个”。 我将磁带放回箱子,它或许再也无法被播放,但那段为它着迷的时光,早已将旋律刻进了生命的基底,算法的推荐歌单里,也许有音质无损的同一首歌,但那些被一键收藏的曲目,再也无法拥有这盒旧磁带的“后劲”——那种穿越时光,仍能让你心头一颤的、绵长的力量。 我们依然会“喜欢”很多事物,但愿你我,在信息的疾风里,还能为自己保留一点“着迷”的能力,那是专注的锚点,是心神的故乡,是在浮光掠影的世界里,为自己修筑的一小段可堪沉浸的、深水的流域,在那里,时间不是被切割的碎片,而是绵延的河流,而你,愿意为你所爱,深情地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