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楠,一树沉香入梦来,半生烟雨寄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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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梦中的楠木,不知何时,已悄然拔地而起,它的根,深扎在幽暗的、无人知晓的泥土里;它的枝叶,却舒展开来,温柔地触碰着那一片永无定所的流云,它不像凡俗的树,执着于向上生长,以获取更多阳光;它更像一个沉静的符号,在梦的迷雾中,只负责存在,负责散发那若有若无、清冽又温厚的香气。

我的记忆里,也有一棵这样的树,它不在某个确切的山坡或庭院,而是与一段被樟木箱保存的童年剪影叠在一起,那是我外祖母的老屋背后,确乎有那么几株高大的树木,长辈们含糊地称之为“楠木”,夏日的午后,当知了的嘶鸣织成一张燥热的网,我便躲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阳光费劲地从叶隙间挤下,落地成了铜钱般晃动的光斑,我躺在冰凉的石板上,仰望上去,那些厚实的叶片边缘,仿佛镶着一圈毛茸茸的金线,风是几乎没有的,但楠木的香气却沉甸甸地降下来,不像花香袭人,而是一种略带药感的清苦,混着陈旧木器与尘土的味道,让人莫名地心安,那时的梦,做得毫无挂碍,梦里似乎也飘着这同样的气息,后来老屋拆了,树也不知所踪,但那气息却成了我梦境永久的底色,原来,有些事物,必须先在现实里消失,才能在另一个维度获得永恒,梦楠,或许就是所有逝去之物的精魂,在人最不设防的夜晚,悄然还乡。

时间是一条无情的河,我们都被裹挟着,冲向未知的滩涂,而梦楠,仿佛是这河流中一座沉静的洲渚,我们在白日里追逐、获得、失去、磨损,灵魂的釉彩渐渐斑驳,每当我们沉入梦境,走近这棵沉默的树,便像触摸到了一个恒定的原点,它的年轮里,封存着太古的雨声、早已熄灭的星辰之光,以及我们自己最初的心跳节奏,它不是让我们逃避,而是提供了一处清洗尘埃的所在,在它的荫庇下,白日紧绷的弦得以松弛,被现实挤压变形的心灵,也慢慢恢复它本初的形状,这便是梦楠的慈悲——它从不言语,却提供怀抱;它从不指引,却让你看见自己的来路,那些在现实中不敢流的泪,可以在梦的枝叶间化作清露;那些无处安放的怅惘,也能在芬芳的氤氲里得到暂时的纾解,它像一个忠诚的守护者,看守着我们不愿丢失的柔软与天真。

中国的文人,似乎总爱将情怀寄托于草木,陶渊明植松于东篱,周敦颐寄意于莲花,而楠木,以其深秀不骄、材质芳坚的品性,更常是君子之德的隐喻,它生长缓慢,非数十百年不能成材,这便是一种对时间的敬畏与对成长的耐心,其木纹细密,质地坚硬,历千年而不朽,这何尝不是一种对信念的执着与对风骨的淬炼?《本草纲目》载其“辛,微温,无毒”,可祛疾除祟,这淡淡的药香,仿佛也是一剂疗愈世道人心的良方,将这样一棵楠木,移栽到梦境之中,“梦楠”的意象便愈发厚重起来,它不仅仅是私人情感的慰藉,更承载了一种文化基因里的理想人格向往:在变幻莫测的世相中,如何保持内心的定力,如何像楠木一样,向下扎根,向上承当,散发清芬而不与群芳争艳,我们的梦,于是成了一个小小的文化道场,与先贤的寄望悄然相接。

人生于世,大约总在“梦”的虚幻与“楠”的实在之间摆荡,我们渴望梦的轻盈与无限可能,又依赖如楠木般可触可感的现实支撑,梦楠,恰恰是这矛盾两极的美妙共生,它提醒我们,纯粹的、不染尘埃的梦想,需要坚韧的“楠木之心”去守护与践行;而日复一日的、略显粗粝的现实耕耘,亦需要那缕来自梦境的清香来滋养与提点,没有梦的楠木,只是木材;没有楠木的梦,终是流云,唯有当梦想找到了那可以扎根的、名为“践行”的土壤,当现实的努力被那名为“远方”的芬芳所引领,一个完整的、生生不息的生命循环才算真正建立。

夜将尽了,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鸽灰,梦楠的影子渐渐淡去,那缭绕的香气,也丝丝缕缕地收回意识的深处,我从枕上醒来,唇齿间仿佛还留着那清冽的余韵,新的一天,依旧充满琐碎与挑战,但心中却仿佛被那梦中的树,注入了一股沉静的力量,我知道,那棵树并未消失,它只是隐入了我生命的底色,化作了一根无形的脊梁。

推开窗,晨风扑面,现实世界的声、光、色汹涌而来,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汇入白日的洪流,但我的行囊里,从此多了一味看不见的香料,它的名字,叫“梦楠”,那是一座只属于我的、飘着永恒清香的梦之岛屿,也是我穿行于烟雨平生时,内心那根沉默而坚定的楠木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