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崽,吃饭啦!”厨房里飘出妈妈带着乡音的呼唤,最后一个“啦”字拖得又软又长,像一块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年糕,这声呼唤,是我生命里最固执的导航,无论我在这钢筋水泥的迷宫里绕多远,都能被它准确无误地领回原点,在我儿子出生前,我以为“崽崽”这个带着泥土气和奶香味的词,是我独享的、通往童年的秘密通道。
直到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躺进我怀里,我才发现,这条通道的尽头,原来站着我的未来。
我像复读机一样,笨拙地重复着母亲当年的语调:“崽崽,看这里。”“崽崽,笑一个。”可从我嘴里发出的“崽崽”,总有些干涩,像忘了加糖的豆浆,缺了那层醇厚的包浆,它是我从记忆仓库里临时借来的道具,而非从我生命土壤里自然生长的语言。
真正的“水土不服”,发生在儿子学说话之后,他像一块高效的海绵,迅速吸干了早教机里的标准普通话,吐出一个个清晰却冰冷的音节,他会指着绘本说“汽车”,而不是我小时候脱口而出的“嘟嘟车”;他说“蜻蜓”,而不是外婆嘴里那只摇曳的“洋咪咪”,我试图“纠正”他,教他那些让我倍感亲切的土话,他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妈妈,老师说,那不标准。”
我竟一时语塞,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我和我的“崽崽”之间,隔着的或许不是代沟,而是一场静默的语言迁徙,我那带着泥土芬芳的来路,似乎无法铺就他驶向未来的轨道。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儿子的太爷爷,我的爷爷,从乡下来小住,老爷子耳朵背了,腰弯了,但一口土话依然硬朗得像老榕树的根须,起初,儿子对这个满口“怪话”的太爷爷有点怯生,直到那天,一只红蜻蜓停在阳台栏杆上。
儿子兴奋地指着:“妈妈,蜻蜓!” 爷爷眯着眼瞅了瞅,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嗬,是只洋咪咪啊。” “洋……咪咪?”儿子好奇地重复。 “对啊,”爷爷把他抱到膝上,声音沙哑而温柔,“你看它的翅膀,亮闪闪的,像不像洋货玻璃纸?飞起来‘咪咪咪’没声音,就叫洋咪咪。”
那一刻,阳光斜照在爷爷古铜色的脸上,他浑浊的眼里有光在跳跃,儿子依偎在他怀里,小声地、一遍遍念着这个新奇的名字:“洋咪咪,洋咪咪……”那个画面,像一部老电影的定格,我忽然懂了,“崽崽”从来不是字典里的一个词,它是被抱在怀里的温度,是夕阳下拉长的身影,是老祖父用乡音为一只蜻蜓施下的、小小的魔法,它无法被“教授”,只能在血脉的浸润和时光的共处中,“传染”。
从那天起,儿子仿佛拿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密码,他开始缠着太爷爷,像个小考古学家,挖掘那些古怪发音背后的宝藏,他知道了萤火虫不叫萤火虫,叫“亮火虫”,因为爷爷说它们提着小灯笼;知道了蚯蚓叫“虫线”,因为下雨天它们像细细的线从土里钻出来;知道了膝盖叫“克膝头儿”,因为爷爷笑着磕了磕自己的膝盖:“你看,硬邦邦的,像不像个小石头?”
我们的家,变成了一个热闹的“方言实验室”,儿子乐此不疲地在普通话和太爷爷的土话之间切换,并试图充当我的翻译,最让我鼻尖一酸的,是一天晚饭后,儿子玩累了,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张开手臂,用刚刚从太爷爷那里学来的、还带着稚嫩模仿痕迹的腔调嘟囔:“妈妈,打盹困了,抱抱。”
我愣住了。“打盹困”,这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却精准无比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记忆最深处的箱子,我仿佛瞬间被拉回三十年前,那个同样困倦的夏日午后,我也是这样蹭在母亲腿边,用含混的乡音诉说睡意,我俯身,紧紧抱住我的“崽崽”,把脸埋在他带着奶香和汗味的颈窝里,用力地点点头:“好,崽崽,妈妈抱。”
就在那一抱里,隔阂消融了,我明白了,我在乎的,从来不是他能否说一口地道的方言,我在乎的,是那些音节里所承载的、我与我的来处之间的全部温情与记忆,能否借由这个小小的生命,得以续存,我无法把我的整个童年、整个故乡都搬给他,但我至少可以,把那些最珍贵的“代码”传递给他,当他未来在某个疲惫的黄昏,脱口而出“打盹困”时,他会记起的,不是这个词本身,而是太爷爷沙哑的故事,是妈妈此刻温暖的怀抱,是所有爱他的人的体温与气息。
昨天,我带儿子去公园,又见蜻蜓飞过,他忽然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然后用一种宣告重大发现般的语气说:“妈妈,快看,洋咪咪!”
我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夕阳给那只蜻蜓的翅膀镀上了金边,它轻盈地停在一片草叶上,一如多年前停在我故乡的田埂边,我摸摸儿子的头,用我母亲当年呼唤我的、那粘稠而温柔的乡音轻轻回应:
“是啊,崽崽,是洋咪咪。”
那只蜻蜓振翅飞走了,飞向漫天霞光,而我牵着我的“崽崽”,站在这里,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飞走,它通过一声呼唤,一个拥抱,一个从太爷爷那里传来的、洋咪咪”的故事,完成了它最庄严的传承。
我的崽崽,就这样被这古老而鲜活的方言,一瓢一瓢,浇灌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