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春天来得早,也来得潮,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墙根漫着青苔的湿意,就在这样一个午后,我遇见了它,院角那株老樱树,今年开得格外疯,团团簇簇,粉白粉白的,压低了细枝,几乎要垂到青石板上,就在那一片流动的、轻柔的云霞底下,它团着,睡得正香。
那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狸花猫,黄与褐的斑纹交错着,像一块被春雨打湿的、温暖的泥土,它把自己盘成一个完美的圆,脑袋深深地埋进蓬松的肚皮毛里,只露出两只小小的、三角形耳朵,耳尖上各有一撮伶仃的聪明毛,随着它深长的呼吸,极轻微地颤动着,它睡在落樱铺就的软垫上,花瓣不停地、静悄悄地飘坠,有的落在它弓起的背脊,有的粘在它胡须梢,它浑然不觉,风来时,整树的花都簌簌地响,摇下更密的花雨,将它温柔地掩埋,那一刻,它不像一只猫,倒像一颗被春天不慎遗落的、长着绒毛的果实,在泥土与花香里,做着关于前世的、酣甜的梦。
我屏住呼吸看了许久,直到腿有些酸麻,才极轻地挪动了一下,就这一点窸窣,那双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没有惊慌,没有警惕,只是两汪清凌凌的琥珀,静静地望过来,带着刚醒的懵懂,和一丝被打扰了的、矜持的责备,它不跑,也不叫,只是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极尽舒展的懒腰,前爪抵地,脊背高高地拱起,像一道掠过草尖的弧桥,它坐下了,就坐在原地,抬起一只前爪,开始认真舔舐,洗脸,抹耳朵,那份专注与从容,仿佛一位独居的隐士,在晨光里进行每日必不可少的仪轨。
这情景,无端地让我想起已故多年的奶奶,她晚年独居乡下老屋,也养过一只老猫,花色与它相类,奶奶常说,猫是“屋檐下的禅客”,人来不迎,人去不送,饿了便叫,饱了便睡,守着屋子,也守着自己的分寸,那时我不懂,嫌那猫冷淡,如今在这樱树下,看着这小狸花自顾自地打理容颜,身后是流动的花瀑,身前是沉默的青苔,那份“万物不萦于怀”的静气,忽然就与记忆里奶奶坐在夕阳下慢慢择菜的身影重叠了,原来有些陪伴,从来不是喧嚣的;有些守护,静默便是全部的语言。
它梳洗完毕,似乎终于认可了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踱着标准的“猫步”,朝我走近了两步,它选中了阳光透过花叶,在地上投下的一处最明亮、最暖和的光斑,侧身躺下,又把自己摊开了,这一次,它没睡,只是眯着眼,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有粉白的花瓣落在它湿润的鼻尖,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脑袋一甩,花瓣飞走,它又恢复了那副哲人般的沉思模样。
我就那么陪着它,看花瓣落了它一身,又被风吹走;看光斑从它肚皮悄悄移到脊背,我们之间隔着约莫五步的距离,这距离恰到好处——是互不侵犯的尊重,也是互不打扰的陪伴,我想起日本诗人与谢芜村的俳句:“树下肉丝、菜汤上,飘落樱花瓣。”写的是一种家常的、温暖的俳意,没有肉丝与菜汤,只有一只猫,一场花事,和一个偶然驻足的人,这意境,却是一样的:最动人的光景,往往就镶嵌在最寻常的、流动的生活缝隙里,不隆重,却深刻。
我忽然明白了它吸引我的全部原因,樱花脆弱,一场风雨便零落成泥;这小猫看似闲适,实则是都市里的流浪者,明日将栖身何处,亦未可知,它们都是易逝之美的化身,就在这“易逝”的底子上,它们却活出了无比的专注与饱满,樱花在枝头竭尽全力地绚烂,小猫在此刻全心全意地打盹、晒太阳,它们不忧虑昨日,不恐惧明天,只忠心耿耿地对待眼前的这一寸光阴,这种活在当下、倾尽所有的生命姿态,本身不就是一种对“易逝”最傲慢、最诗意的反抗么?
天色渐渐向晚,光线变得柔和金黄,像掺了蜂蜜,小猫终于站起身,最后蹭了蹭粗糙的树皮,毫无预兆地,它转身,轻盈地跃上矮墙,沿着墙头,踩着夕阳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巷子的深处,它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唤它,这样的邂逅,本就不需要结局,风又来了,最后的樱瓣,像一场迟到的、粉色的雪,无声地落在我肩头,也落满它方才睡过的、尚有体温的形状,地上,光斑淡去,暮色四合。
我忽然觉得,春天或许不是季节,而是一种心境,当一只小猫,在一棵开花的树下,认真地睡了一个午觉,并用它全部的安然,点亮了一个路人内心某个尘封的角落——春天,就已经被它写成了,一首只有一页、却足够回味很久的诗,诗的主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