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老家的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桌上摊着一副边缘微卷的扑克牌,洗牌时发出清脆而熟悉的“哗啦”声,我和妹妹盘腿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堆当作筹码的瓜子,窗外的世界寂静无声,窗内的这一方牌桌,却仿佛一个微缩的、喧闹而温暖的宇宙。
这大概是今年回家后,我们之间最“郑重”的娱乐活动了,手机被刻意搁在远处充电,电视也只是充当沉默的背景,妹妹嚷嚷着要“血战到底”,赢光我所有的瓜子,眼神里闪烁着孩子气的狡黠,我一边熟练地分牌,一边忽然有些恍惚,这副扑克牌,还是多年前那副吗?牌背的图案是普通的蓝白格子,但边角因为无数次笨拙的洗牌、甩牌,早已磨损得起了毛边,甚至有几张中间出现了浅浅的折痕,我抽出一张黑桃K,指着那道折痕笑道:“看,这道‘伤疤’,是不是你小时候非要学电视里‘飞牌’绝技,结果牌飞出去磕在桌角上留下的?”妹妹凑过来一看,也笑了:“明明是你!还赖我,不过这张红心Q的角是我撕的,那次为了争谁当‘娘娘’,气得我差点把牌吃了。”
“娘娘”……这个古老的、属于我们自家规则的称呼一出口,记忆的闸门便轰然打开,我们打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桥牌、德州,甚至不是通用的“升级”、“斗地主”,我们打的,是自童年起就无师自通,在无数个寒暑假午后自行演变出来的一套“家传”玩法,规则混杂,名目奇怪,充满了即兴的修改与兄妹间特有的“霸权”条款。
我们管“对子”不叫对子,叫“辣椒”,出一对3,是“小辣椒”,出一对K,那就是“炸辣椒”,若是有幸摸到四张同样的牌,那便是至高无上的“宇宙无敌超级大辣椒”,拥有掀翻一切规则的特权——这特权的内容,通常由摸到牌的人当场宣布,再比如,我们管顺子叫“楼梯”,管同花叫“一家人整整齐齐”,梅花2因为牌面图案像个小鬼脸,被赋予特殊功能,可以当作任意一张牌使用,美其名曰“百变小丑”。
这些古怪的、登不上任何正式牌桌的称谓与规则,构成了我们专属的密码,每一张牌,在我们眼里都不再是简单的点数与花色,它们被赋予了人格、故事和情绪价值,方片J那张脸,我们总觉得他像邻居家严肃的伯伯;红桃A那颗饱满的爱心,被我们认定为“幸运女神”的象征,谁摸到谁当天就有冰棍吃,洗牌、摸牌、出牌……这一系列动作,重复了二十年,从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看到牌桌,到如今可以轻松地将牌在指间翻转,牌没变,玩法没变,甚至那张有折痕的黑桃K和缺了角的红心Q也还在,变的是我们。
小时候打牌,输赢大过天,一把“好辣椒”被姐姐的“楼梯”截胡,能气得鼓着腮帮子半天不理人,非要对方用三颗大白兔奶糖才能“赎罪”,赢的时候则恨不得举着牌满屋子跑,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牌技无双”,那时的牌局,是战场,是智力与运气的激烈交锋,关乎一个下午的荣辱与零食的分配权。
而现在,输赢早已退居其次,我们慢悠悠地出着牌,更多的时候是在闲聊,出出一张“辣椒”,话题可能就跳到了她工作里遇到的某个“辣手”问题;我摆出一副“楼梯”,她便问我未来的计划是不是也像这楼梯,一步步清晰?我们用着儿时的暗语,谈论的却是成年世界的纷扰,扑克牌成了最好的媒介,它熟悉得让人放松,它的随机性又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无关紧要的小小惊喜,恰到好处地调剂着谈话的节奏,当妹妹甩出那对“宇宙无敌超级大辣椒”,宣布本轮规则是“输的人负责明天早餐洗碗”时,我们笑作一团,那一刻,没有职场压力,没有生活琐碎,没有相隔千里的思念,只有眼前这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对手”,和一堆关乎洗碗权的、可爱的“大辣椒”。
灯光下,妹妹仔细地计算着最后几张牌,眉头微蹙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忽然明白,我们如此执着于这副旧牌,执着于这套可笑的规则,并非怀旧那么简单,我们是在通过一种极其具体、极具操作性的仪式,试图打捞那些随着成长而逐渐飘散的东西——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无需解释的默契,那种共享一套荒谬语言的安全感,这个世界很大,规则很复杂,每个人都在学习更标准、更规范的游戏方式,但在属于我们的这张小小牌桌上,规则由我们定义,“辣椒”可以征服一切,“小丑”永远能带来转机,我们暂时卸下了成年人的铠甲,做回那两个为了一把牌可以吵翻天,转眼又为了一包零食和好的小孩。
最后一局,我以微弱的“辣椒”优势胜出,妹妹耍赖地搅乱了牌堆,嚷嚷着“三局两胜不算,五局三胜才是王道!”我笑着开始重新洗牌,那“哗啦哗啦”的声音,听着让人心安,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我们又会各自投入生活的洪流,扮演好社会赋予我们的角色,但没关系,只要这副边缘磨损的扑克牌还在,只要我们还记得“辣椒”、“楼梯”和“百变小丑”的暗号,那个共享着同一段生命密码的微小宇宙,就永远会为我们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牌局永不真正结束,它只是暂停,等待下一次,我们需要从整齐划一的世界里,偷偷溜回这片由自创规则守护的、柔软腹地的时候,我们打的不是扑克,是时光的柔板,是亲情的回响,是确认彼此仍是“自己人”的、温暖而琐碎的仪式,瓜子还没嗑完,夜,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