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里的媳妇,她用十年,把绝望熬成诗

lnradio.com 3 0

在云雾缭绕的西南边陲,重山叠嶂如凝固的巨浪,将一个个村庄推向生存的边缘,羊肠小道是这些村落与外界脆弱的脐带,而更为坚韧却也更为隐秘的纽带,是那条沿袭了不知多少代的“婚姻路”——家境贫困的女孩,被一担并不丰厚的彩礼,引向更偏僻、更贫瘠的山坳,成为某个陌生家庭的“媳妇”,林秋月,便是沿着这样一条路,走进了大青山褶皱深处的坳子村,那年,她十九岁,手里紧攥的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初中语文课本。

坳子村的日子,是慢的,也是硬的,慢得像屋檐下终年不化的冰凌,硬得像屋后那片任凭你怎么刨都难出好庄稼的砂石地,丈夫王建国是个寡言的老实人,力气都耗在了山梁那几块薄田上,回家只剩下沉默的烟袋和早早响起的鼾声,公婆的期望直接而沉重——生个儿子,拴住这个家,第一个孩子落地,是个女孩,婆婆的脸便垮了下去,像秋后霜打的茄子,生活的全部意义,仿佛被囚禁在灶台、田垄与延续香火的执念之间,逼仄得让人透不过气,夜深人静时,林秋月会就着昏暗的油灯,翻开那本课本,手指划过早已模糊的字迹,那是她与山外那个喧嚣、可能也不尽美好、却代表着“可能”的世界的唯一联系,窗外,是亘古的、吞噬一切声响的荒山夜色。

命运的转折,往往比山间的天气更猝不及防,王建国在一次为追回跑下山崖的羊时,失足摔了下去,没等抬出山,人就没了,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伴随着失去亲人的剧痛而来的,是更为现实的生存绝境,公婆一夜白头,整日唉声叹气,村里人的眼神也变了,同情底下,藏着“克夫”、“命硬”的窃窃私语,以及对她这个年轻寡妇迟早“守不住”的审视与揣测,娘家捎来口信,意思是她还年轻,可以再走一步,但孩子得留下,那是一个看似温柔的选项,背后却是骨肉分离的刀,荒山给了她绝望,却也用这道绝境,逼出了她骨子里从未被自己真正察觉的倔强。

她没有走,这个决定震动了小小的坳子村,流言变成了明面上的“劝诫”和背后的指点,生活的重担则具体为春耕时无力翻动的硬土、孩子夜半高烧时通往卫生所的漆黑山路、以及盐罐见底时口袋里的空乏,最难熬的是第一个冬天,柴火湿重,火塘有气无力,女儿的小手冻得通红,蜷在她怀里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那一刻,她抱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淌了半夜,但天刚蒙蒙亮,她就用刺骨的井水洗了把脸,扛起斧头上了山,她知道,眼泪浇不活地里的苗,也劈不开眼前的柴。

转机,始于几包被遗忘的种子,那是王建国生前从山外集市上随手带回的,说是“新品种”,一直扔在角落,在近乎赌气的绝望中,林秋月把它们撒在了屋后最向阳的一小块坡地上,她像照顾婴儿一样侍弄,查资料只能靠女儿从村小老师那里借来的旧农业杂志,没想到,那几株倔强的绿色,竟然真的结出了村里人从未见过的饱满果实,成功带来了一丝微光,她开始用亡夫留下的旧手机,一点点学习如何在网上查找资料,如何辨认山里的草药,如何用更科学的方法打理果树。

她种出的果子好,炮制的草药干净,渐渐有了口碑,先是邻近的村民来换,后来有小贩主动进山收,她用攒下的第一笔“大钱”,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当这个瘦小的女人骑着摩托,驮着山货,轰鸣着穿梭于崎岖山道时,她成了坳子村一道惊世骇俗又充满生命力的风景,有人嘲笑,有人观望,但也有一些同样在困顿中挣扎的妇人,最初是好奇地来帮忙,后来是认真地想学,林秋月毫无保留地教,她牵头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合作社,统一品种,寻找销路,荒山,在她的眼里,不再仅仅是贫瘠的代名词,那些野花、草药、独特的土壤和小气候,都成了可以阅读、可以对话、可能蕴藏珍宝的文本。

十年,足以让山岩风化,让幼苗成林,当初那个沉默隐忍的小媳妇,如今是县里都挂名的“致富带头人”,她的女儿,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省城的大学,那是坳子村走出的第一个重点大学生,送女儿下山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曾经背地里说她“命硬”的老婶子,紧紧拉着她的手,塞给她一篮鸡蛋,眼泪婆娑:“秋月,你给咱坳子村,挣了口气。”

又是一个夜晚,林秋月站在自家新建的二层小楼阳台上,山下,合作社的种植基地灯火星星点点,那是她带领姐妹们一起奋斗的疆场,远处,沉睡的荒山轮廓依然苍莽,但在她看来,那已不再是困住命运的围墙,十年前,荒山给她的是绝望,一座囚牢;十年后,荒山回馈她的是丰饶,一片可以耕耘、可以守护、可以寄托深情的故土,她把最好的年华,酿成了最烈的酒,敬了这座山,也敬了那个没有向命运低头的自己,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她忽然想起语文课本里一句早已忘却的诗,此刻却无比清晰:“我已亭亭,不忧亦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