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交响曲,当炊烟与心绪一同沸腾

lnradio.com 5 0

氤氲的水汽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逸出,带着米粒初绽时最朴素的甜香,我守着这一锅将沸未沸的白粥,手里的锅铲无意识地划拉着,心思却早已飘向了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成窄条的、灰蓝色的黄昏,这不是我第一次在灶台前感到一种莫名的、毛茸茸的躁动,厨房,这个本该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温暖角落,在某些时刻,会意外地成为一个情绪的共鸣箱,放大所有细微的、难以名状的心绪。

这种“躁”,并非狂风暴雨般的愤怒,更像是一种低气压的闷雷,在胸腔里隐隐滚动,它可能始于午后一个令人疲惫的会议电话,可能是手机上划过的一条令人沮丧的新闻,也可能是对明日未知事务的一丝隐约焦虑,它们像看不见的尘埃,悄无声息地落进心里,起初不被察觉,直到你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准备投入这场每日必修的“生存仪式”时,那些尘埃才开始在寂静中飞舞,搅动起一片混沌。

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笃、笃、笃的规律声响,本应是令人安心的节奏,但此刻,这节奏却像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我用力地切着洋葱,辛辣的气息直冲眼眶,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这真好,我几乎有些放任自己在这股刺激下让眼眶湿润,你看,我有理由了,是洋葱,不是别的什么,热油下锅,“刺啦”一声巨响,是食物与温度的热烈拥抱,却也像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爆裂的出口,我翻炒着锅里的青菜,动作幅度不自觉地变大,锅铲与铁锅刮擦,发出略显尖锐的声音,这哪里是在炒菜,分明是在与一股无形的对手角力。

水龙头哗哗地流,冲洗着沾满油星的碗碟,水流声盖过了其他声响,也暂时淹没了脑中的纷纷思绪,手上的动作是机械的、重复的:涂抹、擦拭、冲刷,水很凉,能让人短暂地清醒,我看着泡沫被水流冲走,卷着菜叶的碎屑,打着旋儿消失在排水口,一种简单的、直接的“清除”过程,竟带来些许快慰,仿佛手头清除的不仅是油污,也能顺便带走一点点心里的芜杂。

厨房的奇妙之处,也正在于此,它是一个道场,强迫你专注于“,你必须盯着火候,怕粥溢出来;必须掌握翻炒的时机,怕菜老了;必须调配酱料的比例,怕味道失衡,这种专注,是一种温柔的暴力,强行将你从那些漫无边际的、消耗心神的思绪中拖拽出来,锚定在“当下”这个小小的、具体的物理空间里,你的感官被充分调动:眼睛要看菜色的变化,鼻子要嗅气味的分寸,耳朵要听油温的声响,手指要感受食材的质地,当全部的注意力被这些具体而微的细节占据时,那团“躁”便仿佛被暂时隔离了。

渐渐地,节奏发生了变化,当最初的、带着情绪泄愤意味的粗暴动作过去,当菜肴的香气开始真正弥漫开来——不是辛辣的刺激,而是温暖的、复合的、带着油脂与酱料醇厚的香气——一种奇异的平静开始滋生,锅里的汤汁在中小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声音沉稳而富有生命力,像大地深处的呼吸,蒸汽顶得锅盖轻轻点头,那节奏慵懒又满足,我调小了火,靠在料理台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刚才那股横冲直撞的“躁”,不知何时,已化为了这满室温吞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我忽然明白,在厨房里被“躁”侵袭,或许并非全然是坏事,它像一面诚实的镜子,映照出你白日里匆忙掩藏、来不及处理的情绪褶皱,而烹饪的过程,则是一次无言的疏导与疗愈,那些无处安放的焦灼,通过刀刃的起落、油火的交迸、水流的冲刷,被赋予了形态,被消耗了能量,最终融入了食物,或者消散在了蒸汽之中,你是在与食材对话,更是在与自己的情绪谈判、妥协、最终达成和解。

饭菜上桌,灯光柔和,一碗莹润的粥,两碟清爽的小菜,坐下来,拿起筷子,尝一口自己亲手料理的、带着温度的食物,那一刻,舌尖上的味道,与心头残留的滋味,奇异地混合在一起,或许仍有一丝涩,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动荡归于安稳的踏实,食物进入胃里,暖意蔓延开来,仿佛也抚平了胸腔里那些细微的皱褶。

原来,生活里的许多“躁”,都需要一个这样的“厨房时刻”来安放与转化,它不需要宏大的叙事,只需要你心甘情愿地投入一场具体而微的劳动,在那些洗切烹煮的重复动作里,在那些逐渐弥漫的香气里,心,也像锅中的食材一样,被慢慢加热、调理,从生涩走向成熟,从躁动归于宁静,炊烟升起的地方,不只有饱腹之欲的满足,更有一处让灵魂得以短暂栖歇、自我整理的港湾,当最后一粒米咽下,最后一只碗洗净归位,厨房重归寂静,而那个从黄昏中走来、带着一身“躁”意的人,已然在烟火气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自我更新,明天,或许还会有新的“躁”来袭,但至少今夜,我以食物为舟,安稳地渡过了自己情绪的河流,这,便是厨房赋予我的,最平凡也最珍贵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