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一吹,朋友圈便下起了一场粉白色的雪,九宫格里,武汉大学的绿瓦红窗衬着如云似雾的樱,鼋头渚的湖水倒映着连绵的绯红,每一张精心构图的照片下,点赞与赞叹不绝,樱花,似乎成了这个季节最具仪式感的消费,我们消费它的美,消费它象征的春日、浪漫与易逝的诗意,当我的脚步不是迈向那些声名在外的赏樱胜地,而是拐进城市边缘一条安静的旧街,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时,门内“YY福利院”那几个褪色的字,却让我手中相机里预设的“樱花滤镜”,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这里的樱花,开的是一种我们不敢轻易消费的“人间”。
福利院的院落不大,墙角确有一株老樱树,花开得寂寥而认真,树下没有追逐嬉笑、摆拍身影的游人,只有几个静静坐着的身影,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头微微偏向一侧,目光长久地追随着一片打着旋儿落下的花瓣,他的世界,仿佛被调成了慢速的静音模式,不远处,一个护理员阿姨正半蹲着,极有耐心地,一勺一勺给另一个孩子喂着糊状的食物,孩子的动作有些笨拙,汤汁偶尔溢出嘴角,阿姨便笑着用围兜轻轻擦去,那笑容里没有一丝表演性质的“爱心”,只有日复一日的、磨损后的柔和,阳光透过花枝,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株樱花所见证的,不是季节的轮转,而是生命最原始、最坚韧的状态。
我们习惯了消费“完美”的意象,社交平台上的樱花,必须搭配精致的妆容、飘逸的裙摆,或是一段充满哲思的文案,我们消费的是被提纯的美,是剥离了泥土、虫蛀与杂乱背景后的符号,而福利院里的樱花,它的背景音是含糊的呓语,是轮椅碾过地面的轻响,是偶尔不知缘起的一声哭嚎或大笑,它的美,与这些“不完美”甚至“苦难”的生命形态紧紧缠绕在一起,无法切割,这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极致柔美的花,与极致沉重的生存,在同一个小院里共生,我们举起相机,却感到无从对焦——对准繁花,是对背后生命的漠视;对准那些身影,又仿佛是一种残忍的窥视,这种美,因为承载了真实的生命重量,而变得无法被轻佻地“打卡”和“收藏”。
樱花的花期很短,短到常常让我们唏嘘“好物不坚牢”,这种易逝性,被我们用来比拟青春、爱情,一切令人心醉又心碎的事物,但在YY福利院,生命的“花期”呈现出另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本质的形态,这里的一些孩子,他们的“春天”或许从未真正意义上降临过;他们的生命历程,可能从起点就布满了严冬的沟壑,樱花开谢,年复一年,而他们的成长、变化,却可能缓慢到以年为单位都难以察觉,护理员王姐告诉我,那个喜欢看花瓣的男孩,学会自己用吸管喝水,用了整整两年时间,两年的悉心照料,换来的只是一个对常人而言微不足道的动作,这里的“绽放”,不是轰然盛开的绚丽,而是像苔藓蔓延,像根系深入岩缝,是一种静默的、需要付出巨大耐心才能观测到的生命努力,我们感叹樱花七日之绝美,却未必能领会,一种生命为了完成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所经历的七百个日夜的跋涉。
在福利院度过的那个下午,我最终没有拍下一张樱花的特写,当我离开时,回头望去,那株老樱树依然静静地开在暮色里,护工正推着孩子们回屋,樱花的美,第一次在我心中褪去了那层文艺的、感伤的薄纱,显露出它更广阔、更厚重的底色,它不再仅仅是物哀之美的象征,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对于生命认知的狭隘,我们热衷于追逐和消费那些被定义的、光鲜的“生命价值”,却常常对另一种更为沉默、更为艰辛的生命形态,选择性地失明。
福利院的樱花,是一种无法被带走、无法被炫耀的风景,它需要我们停下追逐“美景”的脚步,需要我们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官去“观看”——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不是用镜头,而是用存在的共情,它不提供轻松的诗意,只提供沉重的启示,或许,真正的“赏樱”,不在于拍下多少张惊艳的照片,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承认,在那如雪的繁花之下,在我们视线通常不会驻留的角落,生命,正以其所有的脆弱与顽强,演绎着比花开更深刻、更值得凝视的奇迹,下一次,当春风再度吹起樱花雨时,愿我们心中,能留存一个角落,给那株开在福利院墙内的、寂静而沉重的人间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