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写在六年同学聚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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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厚重的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喧闹起来,六年了,握手、寒暄、夸张的惊呼,像一阵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漂浮着火锅的热气、红酒的微醺,和一种更为隐秘的、名为“往事”的发酵气味,笑声很高,谈话很密,似乎在刻意填满任何可能陷入沉默的缝隙,我们仔细辨认着每一张脸,在眼角的细纹、微微发福的轮廓、或新添的沉稳气度背后,费力打捞着六年前,甚至更久之前,那张属于教室和操场的面孔。“你没变!”“你变化太大了!”——这两句自相矛盾的话,在席间反复回响,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我们都在变与不变中,寻找着彼此的坐标,也确认着自己的航迹。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总能适时地撬开记忆的闸门,不知谁提起了那个总在午后第一节课打瞌睡的同桌,那个总爱在课本上画漫画的后排男生,还有运动会上为了一句加油而声嘶力竭的我们,那些碎片明亮、晃眼,带着毛茸茸的青春光晕,有人说起当年的豪言壮语,要改变世界,要去天涯海角,如今听来,像一则关于别人的、温馨而遥远的童话,大家笑着,那笑声里有一种复杂的宽容,宽容了过去的幼稚,也默认了如今的世故,有人开始讲创业的艰辛,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和融不到资的焦灼;有人聊起带孩子的兵荒马乱,屎尿屁和学区房取代了诗歌与远方;也有人平静地谈起体制内的按部就班,安稳里偶有一丝不甘的波澜,我们交换着名片、近况、育儿经、养生心得,语言流畅,逻辑清晰,像一份份精心准备的人生进度报告,只是,当话题偶尔触及某个早已失联的名字,或某段讳莫如深的往事时,空气会突然安静那么一瞬,仿佛一艘平稳航行的船,轻微地触到了水下未曾提及的暗礁。

饭局过半,微醺让气氛松弛下来,也揭开了更多真实的皱褶,那个曾经最腼腆的姑娘,如今干练地周旋于席间,眼神却在不经意看向窗外时,流露出一闪而过的倦怠,当年叱咤风云的班长,发际线已悄悄后退,他谈起房贷和父母的身体,语气平淡,却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最让人唏嘘的是,那个曾发誓要当摇滚歌手的少年,如今穿着规整的衬衫,温和地笑着,手机屏保是女儿的笑脸,没人问他是否还弹吉他,有些梦想,不是死了,只是被妥帖地收藏进了生活的储藏室,落了灰,偶尔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才敢拿出来轻轻擦拭,我们举杯,为“健康”,为“顺利”,为“常联系”,祝福真诚,却也清醒地知道,宴席散去后,大多数人又将回归各自的轨道,继续奔忙,那瞬间的亲昵与共鸣,如同星群偶然的交会,光亮真切,但宇宙的法则终究是孤独地运转。

终于到了散场时刻,在酒店门口,我们再次握手、拥抱,约定“下次一定”、“多联系”,出租车和代驾的车灯,划破夜色,将这群刚刚短暂重合的星子,再次拖曳向四面八方,我坐在回家的车上,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那一刻的怅然,并非因为别离,而是清晰地意识到,我们告别的,何止是今夜的彼此,更是借着彼此的面容所回望的那一整个时代,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而中年,或许是一本需要自己默默书写的笔记,字迹可能潦草,内容可能琐碎,但每一页,都沉重而真实。

回到家,我翻出那张压在箱底的毕业合影,照片上的我们,穿着统一的衣服,对着镜头用力地笑,眼神清澈,仿佛未来是一张可以任意挥洒的白纸,六年,足以让白纸写满故事,有的章节辉煌,有的段落潦草,有的地方甚至被泪水浸得字迹模糊,同学聚会,像人生长途中的一个驿站,我们在这里歇脚,回看来路,给彼此的水壶加满祝福,然后整理行装,再次出发,前方,山仍是山,水仍是水,只是看山看水的人,心境早已不同,这场聚会没有改变任何现实的走向,但它像一滴缓慢渗透的墨,在我心里晕染开一片复杂的底色,它让我懂得,真正的成长,不是遗忘来路,而是带着全部的记忆与缺憾,更坚定、也更慈悲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暮色与晨光,岁月这场有去无回的旅行里,我们终将离散,但那些共度的时光,永远是我们生命银河里,彼此确认过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