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傍晚时分开始飘起来的,我推开那家小店油腻的玻璃门,暖气混着牛油与花椒的浓烈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在镜片上蒙了层白雾,就在那片朦胧的、带着辛辣气息的暖光里,我看见了母亲,还有她的两个老闺蜜,她们围坐在最里面一张小方桌旁,像三只依偎着取暖的雀儿,桌上红油滚沸的锅里,煮着这个冬天最滚烫的故事。
母亲背对着门,但我认得她那件穿了许多年的暗紫色羽绒服,左边的王姨,正麻利地从锅里捞出一片颤巍巍的毛肚,在油碟里打了个滚,右边的张姨,则小心地挑着锅里的藕片,嘴里呼着气,眼镜滑到了鼻尖,这幅画面,寻常得如同街角任何一帧市井景象,却又让我在门口怔了怔,它像一块被岁月磨润的鹅卵石,忽然投入我记忆的潭水中,惊起一圈圈我自己都快忘记的涟漪。
我记起更早的一个冬天了,那时我还小,家里暖气不足,母亲偶尔也会奢侈地带我去吃一回麻辣烫,她总是先紧着我挑,自己只加些最便宜的青菜和豆腐泡,热气蒸腾里,她的脸泛着红润的光泽,会说起她年轻时的朋友,说王姨最能吃辣,说张姨最会点菜,总是刚好不浪费,她说那时她们都还住在逼仄的集体宿舍,发了工资,最大的享受就是三人凑份子,去街角四川人开的小摊上“奢侈”一回,几个人分食一份,辣得涕泪横流,哈着气,说着单位里琐碎的烦恼和对未来模糊的憧憬,仿佛那一碗滚烫的辣,就能把整个青春的贫瘠与寒冷都驱散,那些遥远的、属于她们的故事碎片,曾伴着麻辣烫氤氲的热气,飘进我童年的耳朵,又随着年岁增长,沉入记忆的底层。
我没有立刻过去,在靠门的位置悄悄坐下,隔着几桌鼎沸的人声与缭绕的蒸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我看见母亲侧着脸在说话,边说边用手比划着什么,神情是我在家中少见的生动,王姨听着听着,忽然拍着桌子大笑起来,身体向后仰,是那种毫无顾忌的、中气十足的笑,张姨一边笑着摇头,一边赶紧扶住被王姨碰歪的啤酒瓶,母亲似乎嗔怪地打了王姨手臂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纹路像被风吹开的水波,那笑声被嘈杂的环境稀释,传到我这里时,只剩一个模糊而欢快的轮廓,但我能想象,那定是只有她们彼此才能完全领会的、关于某个遥远糗事的笑声。
锅里红汤翻滚,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们的眉眼,却让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更加具体可感,她们会一起下菜,张姨下青菜时,王姨就自然地用漏勺接住;母亲的饮料喝完了,王姨不用问就直接把自己那瓶推了过去,偶尔,她们会同时停下说笑,低下头专注地在锅里寻找,然后默契地,一人夹起一片黄喉,一人捞起几根宽粉,一人挑起最后一块脑花,分享得自然而然,仿佛这已是重复了半生的仪式,她们的友谊,不像酒,需要特意开启、郑重品咂;它就像这碗麻辣烫,是浸在最寻常的汤汤水水、最市井的烟火气里的,滋味杂陈,有鲜香,有猛烈的辣,或许也有一丝生活熬煮出的微苦,但终归是热的,是实实在在能暖到胃里,进而暖到心里去的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我所熟知的“母亲”这个身份之外,在那些被柴米油盐、子女成长、家庭责任所填充的岁月之下,她一直保有这样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热气腾腾的角落,这个角落,与丈夫无关,与子女无关,只与青春有关,只与那两个见证过彼此最鲜亮也最狼狈的模样的女人有关,她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她只是她自己,是“小赵”,是可以放肆大笑、可以吐槽生活、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重担的、最初的那个姑娘。
我最终没有过去打扰,看着她们举起了倒满豆奶的杯子,玻璃杯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悄悄结了账,连同她们那一桌的,走出小店,雪下得正紧,世界一片纯白寂静,身后的灯光,将那扇小窗晕染成一幅温暖的、橘黄色的画,画里,三个身影靠得很近,一锅红汤仍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对抗着窗外整个冬天的严寒。
那幅画面,至今仍是我对“友谊”最温暖、最坚实的想象,它告诉我,有些情感,无需时时刻刻挂在嘴边,它只是沉默地陪伴,像一副老旧的、却永远温暖的铠甲,被岁月打磨得越发锃亮,护着她们,也护着她们心底那个不曾老去的女孩,走过一个又一个,人生凛冽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