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深秋早晨,六点半的188路公交车缓缓驶入起点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司机位置上坐着被乘客们私下称为“C关老师”的陈师傅,这个绰号源于他总能在拥挤车厢中巧妙“调度”乘客的站位,像解一道数学题般精确——C等舱(车厢后半部)的舒适,B等舱(车厢中部)的平衡,A等舱(车厢前部)的便捷,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后面的朋友往里走走,车门边上的乘客注意安全。”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杭州方言特有的温和,早高峰的公交车如同城市微缩模型,挤满了形色各异的人生,车厢里,有打着哈欠的年轻程序员,书包上挂着动漫徽章的高中生,拎着菜篮赶早市的老人,还有边啃包子边刷手机的白领。
七点一刻,车辆行至中山北路,一位老人颤巍巍上车,陈师傅没有催促,而是耐心等待老人坐稳后才缓缓启动。“您慢点,不着急。”这样细微的关怀,他已经重复了十七年,我注意到他方向盘旁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工整地写着:“雨天刹车慢一点,老人上车等一会,孩子吵闹多理解。”
车厢是一个流动的社会学实验室,我曾在不同时段观察过这个十米空间里的互动——早高峰时,疲惫的沉默像一层薄雾笼罩着每个人;晚高峰则松弛许多,偶尔能听到几句关于工作的抱怨或晚餐的讨论;周末午后,车厢里飘荡着孩子们的嬉笑声和零食的香气,而陈师傅,是这个临时社群的隐形组织者,他记得常客的习惯:那位在庆春路下车的女士总是站在后门左侧,背双肩包的男生习惯插着耳机看窗外,戴红围巾的老先生每周三去省立医院。
“公交车是最真实的生活剧场。”一次车辆故障等待救援时,陈师傅与我闲聊,“你看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上车时领带还整齐,现在靠着柱子打盹,领带歪到了一边,那边穿校服的女学生,书包上挂满了徽章,每一个大概都有故事。”他说自己最大的成就感不是安全行车五十万公里,而是看着乘客从少年变成青年,从青丝到白发。“我见证了这个城市的时间。”
有一次晚高峰,一位母亲带着哭闹的孩子上车,孩子不肯坐好,母亲尴尬又疲惫,正当她手足无措时,陈师傅从前座拿出了一个塑料袋:“这里面有几个小玩具,以前我儿子留下的,不嫌弃的话给孩子玩吧。”孩子被一个旧旧的铁皮小车吸引,渐渐安静下来,那一刻,车厢里紧绷的空气突然柔软了。
雨天的公交车总是格外拥挤,湿漉漉的雨伞,潮湿的空气,人们不得不紧挨彼此,这样的日子里,陈师傅的“调度”艺术达到巅峰。“穿黄色雨衣的女士,您可以往左边移动两步,那里有个空隙。”“背黑色书包的学生,请把书包抱在胸前,这样能多站一个人。”在他的指挥下,车厢如同一个精密的容器,总能神奇地容纳比看上去更多的人群和故事。
城市发展,公交线路不断调整,新能源车取代了柴油车,移动支付替代了投币箱,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乘客之间借零钱的信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机没电时陌生人提供的充电宝;让座的传统在年轻一代中延续,只不过现在会让座后再默默站到车厢后部;乘客们仍然会在下车时对司机说声谢谢,哪怕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陈师傅明年就要退休了,这个消息不知怎么在常客间传开,最近一个月,总有人上车时特意多说一句“师傅辛苦了”,有人放下一个小小的苹果或橘子,有人问他要不要拍张合影,他总笑着摆手:“还没到站呢,继续开。”
十一月的某个黄昏,我照常坐上188路末班车,车厢空旷,只有零星几位乘客,陈师傅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这座城市在车轮下缓缓展开它的夜晚——写字楼的灯光渐次熄灭,居民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明亮依旧。
公交车继续行驶,穿过街道,穿过时间,这十米车厢里,装着一个城市最真实的呼吸,装满了平凡人之间不平凡的联结,当我们在不同的站点下车,走向各自的生活,或许会记得曾经有那么一段共乘的时光,有那么一位不知真名、被称作“C关老师”的司机,用他的方式,让这座城市的移动变得有了温度,而城市本身,也正是在这样的微小联结中,从冰冷的地图坐标,变成了值得眷恋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