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妈咪的1800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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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四十七分,李婷在第三个闹钟响起前按掉了它,厨房的灯亮起,照亮了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边一根没藏好的白发,豆浆机开始嗡嗡作响,她熟练地打着鸡蛋,心里盘算着:儿子今天模考,要准备高蛋白早餐;女儿舞蹈考级,练功服得再烫一遍;丈夫出差回来,行李箱里肯定塞满了要手洗的衬衫,窗外天色还是深蓝,这个被全家唤作“妈咪”的女人,已经独自运转了四十九分钟。

“妈咪,我袜子呢?” “妈咪,明天家长会你能穿那件红大衣吗?” “妈咪,奶奶说想喝你煲的玉米排骨汤。”

“妈咪”,从二十五年前在产房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到如今它已成为她最牢固的身份标识,一万八千多个日夜,这个名字像空气一样包裹着她的生活,具体到一杯水的温度,抽象到整个家庭的喜怒哀乐,她曾经是李婷,重点高中的语文课代表,能大段背诵《红楼梦》判词,梦想是当战地记者,后来,她成了“陈太太”、“昊昊妈妈”、“妞妞妈咪”,那些诗稿压在箱底,和孕检报告、疫苗接种本躺在了一起。

九十年代的筒子楼里,“妈咪李婷”是第一批用尿不湿而不是尿布的妈妈,为此被婆婆念叨了整整三个月,她在工厂宣传科写稿子,下班踩着自行车穿越半个城市去少年宫接学画画的儿子,午休时女工们闲聊,有人说:“李婷,你活得忒较真。”她只是笑笑,在稿纸背面默写昨晚教儿子的唐诗,丈夫下海经商最艰难的那年,她白天上班,晚上接了点抄写的活,台灯下,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夜里唯一的背景音,有次儿子半夜发烧,她抱着孩子冲去医院,急诊室门口,护士喊“昊昊家长”,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智能手机时代来临,“妈咪李婷”的战场转移到了微信群,家长群、家委会群、补习班群……她的微信头像是一朵向日葵,朋友圈里晒着女儿的手工、儿子的获奖证书、丈夫公司的新产品,偶尔有一张模糊的风景照,配文“天气真好”,定位在菜市场,她学会了用美颜相机,但拍自己的时候还是不太自然,手机里存着三千多张照片,属于她个人的不到十张,最新的一张是去年生日,女儿用她的手机拍的,虚焦了,只能看清蛋糕上的烛光。

疫情封控期间,“妈咪李婷”展现出惊人的统筹能力,她画出小区的团购地图,协调三十七户的物资分发,在阳台种出小葱和生菜,还组织楼里的孩子在线上开运动会,解封那天,丈夫说:“老婆,你该去当项目经理。”她正在清点剩下的口罩,头也没抬:“那我先得把你们这三个项目管好。”

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儿子开始和她讨论国际政治,用的词汇她需要偷偷百度;女儿拒绝她挑选的衣服,说“妈咪你不懂现在的潮流”;丈夫公司上了市,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次全家看老照片,女儿指着一张大学时代的李婷:“妈咪,你以前好酷啊。”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牛仔裤、背着吉他的少女,突然有些恍惚,那天夜里,她翻出压在箱底的日记本,纸页已经发黄,上面写着:“我要写出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故事。”

李婷在等豆浆煮好的空隙,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输入:《一个“妈咪”的自我修养》,她写下了第一段:“成为‘妈咪’的第二十五年,我突然想找回自己的名字,不是要撕掉这个标签,而是想看看,标签下面那个叫李婷的女人,是否还在呼吸。”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客厅传来丈夫找车钥匙的声音,儿子房间里闹钟响了,女儿在喊“妈咪我的蝴蝶结在哪里”,李婷保存文档,关上电脑,像收起一个秘密,她系上围裙,开始煎蛋,油锅滋滋作响,晨光终于漫过窗台。

这个早晨和过去一万八千个早晨没什么不同,只是“妈咪李婷”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不是叛逆,不是逃离,而是一种深沉的回归——在经营了半个世纪的人生工程后,那个叫李婷的女孩,决定在母亲、妻子、女儿这些身份的建筑群里,为自己保留一扇可以望见远方的窗。

豆浆机的提示音响起,浓郁豆香弥漫厨房,她倒出第一杯豆浆,轻轻吹了吹气,热气氤氲中,这个被称作“妈咪”的女人抿了一小口,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而属于李婷的故事,也许才刚刚写下第一个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