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狼窝旁边住了一晚,才明白为什么人类永远无法驯服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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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不是在城市边缘偶遇的流浪狗群,也不是动物园栅栏后踱步的豺狼,那是在呼伦贝尔草原深处,一个被当地牧人压低嗓音称为“野狼窝”的废弃旱獭洞旁,篝火在无边的黑暗里缩成颤抖的一点橘红,风声掠过草尖,像是大地绵长的呼吸,而我,一个自以为对自然有所了解的闯入者,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文明的外衣在真正的荒野面前,薄如蝉翼。

那个所谓的“狼窝”,入口隐蔽在一丛枯黄的针茅草下,毫不起眼,洞口边缘的土壤被磨得光滑,混合着灰白、深褐的毛发,那是狼在进出时日积月累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干燥的尘土味、淡淡的动物膻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荒野本身的清冷气息,洞内深邃,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向导老巴图示意我不要靠近,他用生硬的汉语说:“这是它们的‘家’,不是风景。”他指着洞口外呈放射状的小径,那是狼群出行踩踏出的隐秘道路,通向水源、猎场和远方,窝的周围,没有垃圾,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多余之物,只有生存本身极度简练的印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人类精心构筑的“家园”,堆满了意义与象征,而狼的居所,只关乎存在与延续。

那一晚,狼嚎响起,不是一声,而是从极远的山梁开始,像接力,又像合唱,一声引着一声,最终织成一张覆盖整个旷野的、颤动的声网,那声音无法用“凄厉”或“苍凉”概括,它有一种穿透骨髓的秩序感,老巴图在火光中眯着眼,仿佛在翻译:“它们在报平安,在划地盘,在交谈。”没有我们想象中的暴戾,那是一种冷静的、维系着复杂社会关系的通讯,我查阅的资料此刻鲜活起来:一个狼群,通常以核心家庭为单位,等级森严,纪律严明,它们共同育幼,协同狩猎,有着人类家族难以企及的忠诚与牺牲,它们的“窝”,不仅仅是歇息的洞穴,更是这个微型社会的议政厅、育婴室和情感中心,它们的嚎叫,是法律,是诗歌,也是维系这个漂泊族群的唯一纽带。

而我们人类呢?我们带着与生俱来的孤独感,用钢筋水泥筑起堡垒,发明出复杂的礼仪、法律和道德,试图在同类中构建联系、确认归属,我们创造了“乡愁”这样美丽的词汇,来安抚灵魂深处对于某个“窝”的渴求,可讽刺的是,我们越是建设,似乎离某种本质的“家园”感就越远,我们的声音淹没在信息的海洋里,却失去了穿透黑夜、直抵同伴心底的力量,狼的窝,是它们与荒野浑然一体的证明;而我们的城市,有时却像一座座精致的孤岛,隔离了彼此,也隔离了脚下的土地。

凌晨时分,是最冷的时候,篝火将熄,星辰如冰,我把自己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仍止不住颤抖,而我知道,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那些皮毛单薄的生灵,正安然蜷卧在它们的大地之窝中,用自己的体温彼此温暖,用最原始的形态抵御严寒,它们不需要羽绒,不需要火种,它们本身就是荒野的一部分,从血液到呼吸,都与这片草原的律动同频,它们的生存智慧,写在对四季更替的敏锐里,写在对猎物踪迹的解读里,写在每一场协同围猎的默契里,那不是知识,那是刻在基因里的、与天地博弈亿万年后沉淀下的本能。

天色微熹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洞口,没有狼的身影,它们早已融入晨雾,开始新一天的巡行,我忽然感到一种释然,我们或许永远无法,也无需“驯服”这样的荒野,因为真正的征服,从来不是占有与改造,而是理解与敬畏,那个简陋的野狼窝,像一枚楔子,钉在草原的胸膛上,也钉在我文明的认知上,它提醒我,在人类引以为傲的王国之外,一直存在着另一套古老、严酷却无比自洽的生存法则,它不浪漫,却庄严;不温情,却坚韧,我们千里迢迢追寻的“诗与远方”,或许正是这种我们已亲手遗弃的、与万物真实相连的状态,归途上,城市的地平线再次浮现,那里有温暖的床铺、热水和安全的秩序,但我心底,已永远为那片荒野、为那个野狼窝,留下了一小块冰原,它时时散发着寒气,让我在过于安逸时,能记起天地原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