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内或胡志明市的某些街区,你或许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一位中年白人男子,身边依偎着一位年轻得多的越南女性,两人或许语言不通,但姿态亲昵,当地人的目光匆匆掠过,带着一种复杂的了然与漠然,而在全球网络的某些角落,诸如“Sexpat”(性移民)这样的标签,正被越来越多地贴在这类场景、这类人群身上,成为一场混杂着道德评判、文化冲突、后殖民批判与身份政治的舆论风暴中心。
“Sexpat”一词,由“Sex”(性)与“Expatriate”(外籍人士)拼接而成,特指那些主要为了更廉价、更易得、或在其原籍国可能面临法律或道德限制的性机会,而移居(或长期旅居)到特定国家——通常是经济相对落后、历史上曾被殖民或处于全球权力边缘的东南亚、拉丁美洲、部分东欧地区的西方男性,它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跨国恋爱或婚姻,其核心指控在于一种基于种族、经济、性别与护照特权的系统性剥削与消费心态。
在Reddit的某些讨论版、在旅行博客的评论区、在跨国社交媒体的话题标签下,“抓捕Sexpat”几乎成为一种赛博空间的集体运动,人们分享着可疑的照片,分析着年龄与外貌的差距,揣测着关系的本质,并迅速达成道德审判的共识,这种网络猎巫,固然宣泄了对不平等关系的直觉性反感,但也往往简化了一个异常复杂、根系深远的结构性问题。
我们必须将这种现象置于历史的棱镜之下,殖民主义不仅留下了语言、制度和基础设施,更留下了一种深刻的心理与欲望结构,西方男性在“东方”身体上寻找顺从、异域情调与“传统女性气质”的叙事,早已是殖民文学与想象的陈词滥调。“Sexpat”模式,在某种程度上是这种旧权力关系的当代变体,只不过帝国的战舰换成了经济资本与护照特权构成的“金字塔”,他们所前往的目的地,常常是性产业合法或灰色存在、执法宽松、且当地存在因经济发展不均而造就的庞大贫困人口(尤其是女性)的地区,经济生存的迫切性,为这种以金钱置换亲密关系(无论是否被包装成恋爱或婚姻)的行为提供了土壤。
这是全球化不平衡流动的一个尖锐注脚,当资本、信息与高端人才在全球自由穿梭时,底层劳动力的流动却备受限制,来自富裕国家的个人购买力,却能在低收入国家实现“购买”一种全方位优越生活的幻梦——包括住房、服务、以及在这里讨论的,亲密关系,这种“地理套利”行为,暴露了全球化红利分配的极度不均,对于当地一些男性而言,“Sexpat”的存在也可能加剧他们的挫败感,被视为外来者对“本地资源”的侵占,进而激化本土的排外情绪与性别矛盾。
将批判的矛头仅仅指向个体“Sexpat”,存在将系统性矛盾个人化、道德化的风险,网络上的愤怒,容易聚焦于那些面目可憎的个体案例(比如那些在网上公然炫耀自己以极小成本获取性陪伴的博主),却可能遮蔽了驱动这一现象的宏大力量: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下的贫富悬殊、父权制对女性身体的物化与规训、以及后殖民时代并未消散的种族等级观念,这些“Sexpat”个体,既是这些结构的受益者与执行者,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被其塑造的产物——他们中不少人可能在原籍社会感到边缘、失意,转而到“他处”寻找在故乡无法获得的认可与权力感。
更值得深思的是当地社群内部的复杂态度,它绝非简单的“受害者”与“加害者”二元叙事,确实存在对资源被掠夺、文化被扭曲、社区氛围被改变的切实忧虑与不满,在菲律宾的安吉利斯市、泰国的芭堤雅、哥伦比亚的麦德林,当地居民与活动家长期抗议这种将社区变为“性游乐场”的现象,与“Sexpat”结合或为其提供服务的当地女性(或男性),其动机与处境也千差万别:从纯粹的生存挣扎,到对更好生活的理性计算,再到真实的情感投入(无论多么不对等),无法一概而论,简单地将她们描绘为被动无助的受害者,同样剥夺了她们的主体性,并忽视了她们在狭窄选择中做出的艰难权衡。
网络上的反“Sexpat”话语本身,有时也会滑向另一种极端,它可能掺杂着对老年男性性欲的污名化,对跨种族关系的过敏性质疑,甚至演变为一种新型的网络排外与种族主义(针对特定国籍或种族的男性),这种以暴制暴式的批判,虽然情绪上可理解,但无助于理解与解决根本问题,反而可能制造新的对立。
我们该如何超越猎奇与猎巫,更冷静地审视“Sexpat”现象?关键在于,将其从个人道德污点,还原为一个症状——一个关于全球不平等、性别压迫、历史创伤与资本逻辑的深刻症状,这意味着我们的关注点,应从对个体行为的嘲弄与谴责,转向对背后结构性不公的追问:
为什么这些目的地国家会形成如此庞大且易被外来资本触及的性产业或灰色亲密经济? 全球财富分配与劳动价值体系,如何使得某些人的购买力能在另一些人的身体与生活上实现如此巨大的杠杆效应? 我们自身所处的社会位置与享有的特权,是否也在以不那么显眼的方式,参与并维系着这种全球性的不平等结构?
真正的改变,不在于驱逐几个惹眼的“Sexpat”,而在于致力于创造一个更加公平的世界经济秩序,提升全球南方国家的经济发展机会与社会保障,彻底消除性别暴力与歧视,并持续进行后殖民反思,解构深植于我们意识中的种族与文化优越感,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远比在键盘上贴上一個标签复杂得多。
当“Sexpat”成为网络热词,它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既照出了现实中确凿存在的剥削与不平等,也折射出网络时代我们进行社会批判时容易陷入的简化、愤怒与表演性,在赛博空间的猎巫狂欢与现实生活中那些沉默的伤疤之间,我们需要一种更审慎、更具历史深度与全球关联性的思考,否则,我们只是在用一个新标签,去覆盖一个旧伤口,而伤口之下,脓血与根源仍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