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次见到伊蕉时,她正站在河边,用鼻子卷起一捧水,久久地,没有送入口中,也没有洒在身上,那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串正在倒流的、破碎的时间,从她长鼻的褶皱间滴落,重新汇入浑浊的河水,向导压低声音说:“看,她又在做这个了,别的象不这样。”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伊蕉可能不是在饮水,而是在打捞着什么。
伊蕉是一头四十岁的亚洲母象,在族谱上,她平淡无奇,但她有一个只在极少数巡护员和研究者间口耳相传的“病症”——她似乎被困在了一个错乱的时间里,她的行为时常呈现出一种费解的“滞后”或“预先”,在早季最干旱的月份,她会突然走向某个地方,用前足反复踩踏坚硬的土地,几天后,那里或许会因一场意外的降雨形成浅浅的泥潭;又或者,在族群平静觅食时,她会毫无征兆地扬起鼻子,发出低沉的、警报般的呜咽,环顾四周的密林,而那时,周围什么也没有,最奇特的一次记录,是2023年的夏天,她连续数日朝着北方一座废弃的气象站方向凝望,几个月后,一场山火正从那个方向燃起。
人们说,大象的记忆力惊人,可伊蕉的表现,似乎超越了“记忆”,记忆是对过去的回望,而伊蕉,更像是在一条时间的长河里,踉跄地行走,有时踩到了过去的鹅卵石,有时,又被未来涌来的浪头打湿了脚踝,她庞大如山丘的身躯里,仿佛装着一个与日历不同步的时钟,我们私下里,用那个看起来像是印刷错误的年份来称呼她时间感的原点——“二o二o2025”,这不是一个能被任何计时工具测量的时刻,它是一个故障的节点,一个存在于伊蕉生命感知里的、真实而又虚无的坐标,2020年的创伤与2025年的幻象,在那里叠加、纠缠、互为因果。
2020年,是伊蕉所在的保护区最艰难的一年,人类世界的停滞,意外地让这片森林获得了喘息,偷猎的枪声几乎消失,但同时,边界的封锁也意味着生态监测和补给变得困难,那一年,气候也格外异常,花期乱了,果实的成熟失去了节奏,伊蕉的族群在一种静谧而诡谲的氛围里,走过了那片季节的荒原,或许,就是在那个一切都“不对劲”的年岁里,伊蕉体内那根精密的、与天地共振的生物钟摆,被猛地撞击了一下,从此摆幅变得难以预测,而“2025”,那是什么?是伊蕉模糊感知到的、尚未降临的某种集体命运?抑或是她在紊乱的时间感中,为自己创造的、一个用以安放困惑的虚构彼岸?
我开始花费更多的时间,仅仅是远远地观察伊蕉,我发现,她的“异常”并非持续不断,在大多数平凡的日子里,她吃香蕉、泥浴、用身体摩擦树干、用低沉的声音与同伴交流,是一头再正常不过的大象,她的“时间失格”症状,更像是一种间歇性的、低频率的“闪烁”,就像一台受到遥远电磁波干扰的老旧收音机,在清晰的播报声中,偶尔会冒出几秒充满杂音的、来自未知频道的碎片,正是这种“大部分时间的正常”,让她的“偶尔失常”显得更为真实,也更为惊心,那不是表演,也不是持续的疯癫,那是一个生命在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下,产生的、极其私密的裂缝。
我与巡护员老吴聊起伊蕉,这位在林中跋涉了半辈子的汉子,用粗糙的手指捻着烟丝,说出了最朴素也最接近本质的话:“咱们觉得天经地义的‘,对这林子里的很多活物来说,可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树记得几百年的旱涝,鸟凭着感觉就知道千里外的冷暖,大象呢?它们记得水源、记得仇敌、记得迁徙的路,伊蕉……她可能是记得太深了,把一些还没发生的事,也给记混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融入林间的薄暮,“她那个‘二o二o2025’,说不定不是她的病,是她在给咱们提个醒,只是咱们的耳朵,早就聋了。”
老吴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我们人类,何其傲慢地以为“时间”是那条匀速向前、刻度均匀的直线,是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是计划表里紧锣密鼓的日程,我们切割它,贩卖它,追赶它,也为它焦虑,我们认为自己是时间的驾驭者,在伊蕉这样的生命面前,我们那套精密的计时体系,显得如此单薄而专断,她的时间,是循环的,是共振的,是无数记忆与预感交织成的厚重的“当下”,她的“2025”,或许并非一个确切的年份,而是一种状态,一种警示——当累积的异常(2020)达到某个临界点,所必然指向的那个结果。
我离开保护区的前一天,又去看了伊蕉一次,傍晚,她和族群在一片空地上休息,幼象在母亲腿间嬉闹,成年象缓慢地扇动着耳朵,夕阳给每头象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伊蕉站在边缘,一如既往的安静,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她忽然转过头,遥遥地,望向了我所在的山坡,隔着一两百米的距离,我们目光相接,那是一双极其深邃、极其平静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好奇,也没有亲近,那里面,仿佛盛着千万年的星光,和星光照耀下,所有生灵沉默的行进。
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被困在“二o二o2025”这个错乱时间牢笼里的,或许不是伊蕉,她只是那个牢笼最敏感的感知者,真正被困住的,是我们这些自以为拥有时间,实则被时间的幻象所驱役,听不见森林的呜咽,看不见巨兽眼中倒影的、惶惑的人类,伊蕉用她庞然而沉默的存在,指给我们看那个不存在的年份,那是一个问号,也是一座墓碑——它标记着我们集体记忆与集体未来的断裂带。
车驶出森林,手机的信号重新满格,屏幕上,日期清晰而正确,但我深知,在心的某个角落,一个由大象、河流与错乱年份构成的时区,已经悄然建立,那里没有精准的数字,只有沉重的预感,与无边的寂静,伊蕉和她的“二o二o2025”,将长久地留在那里,成为我理解这个飞速旋转世界时,一个用以校准内心的、永恒而迟缓的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