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屏幕,又是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孔,大眼睛、高鼻梁、白皙肌肤,在柔光滤镜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嘴角扬起标准弧度的微笑,背景音乐是当下最流行的轻快旋律,标题写着“麻酥酥哟24f”,评论区涌入大量“老婆!”“美哭了!”“我命运般的老婆!”的呼喊,短短十几秒,一种高度雷同的视觉愉悦被迅速生产、消费、然后滑过,紧接着,下一个“甜心喵”、“纯欲小鹿”接踵而至,如同流水线上的标准件,精准嵌入你信息流的下一个空位。
这就是我们当下所沉浸的日常景观,以“麻酥酥哟”为代称的这类形象,并非孤例,而是一个庞大群体最醒目的标签,她们(或他们)往往遵循着一套被流量验证过无数次的“美丽模因”:特定的妆容(“纯欲妆”、“钓系妆”)、标志性的神态表情(无辜眼神、浅笑)、风格化的拍摄场景与动作设计,甚至连变声器处理过的、带着特定腔调的“宝宝们”、“点点赞呀”都如出一辙,这种美丽,是高度可复制的、数据化的、去个性化的,它不再源于独特的生命体验或气质沉淀,而是源于对热点参数的成功抓取与批量套用。我们追捧的,似乎并非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串由“颜值分”、“年龄标识”、“风格标签”组成的、在赛博空间流通的符号。
在这场盛大的“美”的展演背后,是一双无形而精准的手——算法推荐机制,平台算法如同最敏锐的星探与最残酷的裁判,它通过我们的每一次停留、点赞、关注,迅速绘制出我们的欲望图谱,并据此投喂更多相似内容,当我们对“麻酥酥哟”式的视频做出积极反应,紧接着,成千上万个“麻酥酥哟”的变体便会充斥视野,这套机制的高明与危险之处在于:它并非强制灌输,而是基于我们的“自愿”选择,进行无限度的满足与放大。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导着走入一个由自身偏好构筑的回音壁,视野越来越窄,对“美”的认知也越来越扁平。
审美疲劳以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迅猛的速度袭来,当惊艳感被无限次廉价地批量生产,它便迅速贬值,最初的心动与愉悦,逐渐麻木为机械的滑动与条件反射般的点赞,我们陷入一种“渴望刺激-获得瞬时满足-迅速厌倦-寻求更强刺激”的循环,美,原本应带来滋养与沉思,此刻却沦为解决情绪饥渴的“快餐”,且口味越来越重,需求频次越来越高,更深远的影响在于,这种单一审美范式通过海量曝光,悄然重塑着社会,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审美标准与自我认知。“白幼瘦”、“漫画脸”等特征被奉为圭臬,导致无数人陷入容貌焦虑与身体认同危机,甚至不惜代价向那个虚拟的完美模板靠拢,美的多样性、丰富性,那些带有瑕疵的、倔强的、历经风霜的独特面貌,正在被边缘化。
“麻酥酥哟”们的世界,是一个被精心打磨的光滑镜面,完美却映照不出真实的温度与阴影,而我们需要的,或许是敢于打破这面镜子的勇气,首先是对自身消费行为的觉察,当拇指再次习惯性上滑前,不妨停顿一秒,自问:我是在欣赏,还是在被喂养?我此刻的感受是真实的心动,还是麻木的惯性?
是主动打破信息茧房,去探索算法之外更广阔的美学天地,去关注那些记录真实生活粗粝感的创作者,去欣赏不同年龄段、不同文化背景、不同身体形态下迸发的生命之美,去阅读、观影、走进自然,让感官接受更为复杂、立体的刺激,真正的美,往往存在于未经打磨的质朴中,存在于勇敢袒露的脆弱里,存在于与命运对抗留下的纹路之间。
我们要重拾对“真实”的信仰与渴望,虚拟的完美形象或许能提供短暂的慰藉,但唯有真实的人格、真挚的情感、真切的生命体验,才能产生深刻的共鸣与连接,这并非否定“麻酥酥哟”们存在的价值,而是呼吁一种更为健康、多元、有层次的美感生态:在那里,精心修饰的视觉盛宴有其位置,但未经雕琢的真实面孔、充满力量的思想表达、岁月沉淀的从容姿态,同样能获得掌声与空间。
当我们不再沉迷于咀嚼那些被反复裹上糖衣的“美丽模因”,或许才能重新尝到生活本身那复杂、丰富、有时酸涩却余味悠长的本真滋味,这场集体性的审美疲劳,与其说是终点,不如说是一个契机,邀请我们在一片甜蜜的狼藉中,重新出发,去寻找那些能够直抵心灵、历久弥新的光辉,那光辉,必定源于真实,扎根于生命独一无二的土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