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奇特的蘑菇,在我们那儿的深山里偶尔得见,乡人唤它“情渝”,很怪的名字,是不是?一个“情”字,沾惹了人间万千纠葛;一个“渝”字,又守着山石般固执的不变,它生得并不起眼,菌盖是那种陈旧羊皮纸的颜色,微微向内卷着,像一封欲言又止的信,最奇的是它的柄,并非笔直,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韧的倾斜,仿佛不是破土而出,而是从一片沉甸甸的心事里,悄悄探出头来。
老人们说,这蘑菇极少成片生长,总是东一株,西一株,隐在厚厚的腐殖土与落叶下,如同一些散落在时光褶皱里的、不合时宜的秘密,你若专程去寻,往往踏破铁鞋无觅处;可某个不经意的雨后的傍晚,转过山坳,它就在湿漉漉的苔石边静默地望着你,柄上那点倾斜,便成了一种欲语还休的姿态。
关于它的名字,有个流传不广的说法,说它只生在一种极特别的环境里:需要两棵根系曾经紧密纠缠、而后又因山体微移或雷电劈砍而不得不分离的树下,那分离不能是决绝的断,根须还需残留着几缕地下的、看不见的牵连,树身的距离是礼仪,地底的勾连是未尽的话,就在这“离”与“未离”的模糊地界上,经过几场冷暖交错的秋雨,“情渝”便悄悄萌了芽,它的养分,一半来自两棵树各自慷慨又吝啬的给予,一半来自那缝隙间无处言说的、淤积的沉默,所以它长得慢,质地却密实,咬下去有种微涩的回甘,像咽下了一口被露水稀释的黄昏。
我记得那个发现第一株“情渝”的下午,天光是一种将雨未雨的闷青色,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蕨类植物舒展叶脉的声音,他走在前面,手里的柴刀偶尔挥开横斜的枝桠,为我辟出一条小径,我们本是为寻常见的榛蘑而来,那样明确的目标,带着家常的温热气息,可就在一处背阴的斜坡,在两棵虬结的老青冈中间,我看见了它——那一点羊皮纸般的颜色,在墨绿的背景上,安静得几乎是一种挑衅。
“看这个,”我蹲下身,声音不知为何放得很轻,“这……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情渝’?”
他也蹲下来,凑近了看,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山间行走后微微的汗意与草木清气,我们头挨着头,研究着这株意外的蘑菇,像共同勘探一个微妙世界的入口,林间的风停了,万物屏息,那一刻,我们与周遭的世界隔开了,形成一个由两双眼睛、一株蘑菇构成的、短暂的同盟。
“大概是吧。”他看了许久,才低声说,手指虚虚地指了指那倾斜的菌柄,“你看它,好像……在为什么事抱歉似的。”
他的话让我心头莫名一颤,为着什么抱歉呢?为生长在这不该生长的地方?为汲取了那两份分离又相连的养分?还是为它自身这“情渝”的名字,所携带的所有温暖的负累?我们没有采它,仿佛达成一种默契,只是看了看,便起身离开了,回头望去,它依旧静静地立在两棵树之间,像一个妥帖的、被安放好的标点,标记下那个什么也没发生、却又仿佛什么都发生过的下午。
后来,我独自又进过几次山,我找到了第二株,在一道浅浅的溪涧两旁,两株被水冲得根系半露的赤杨下,第三株,在一面残破的石砌山神龛前后,龛前的老松与龛后的野栗,遥遥相对,我像个收集秘密的孩童,带着一种既虔诚又惶惑的心情,辨认着它们,我渐渐觉得,每一株“情渝”的生长地,都是一处被地形、树木、光影共同守护起来的“之间”,它不属于任何一边,它恰恰属于那“之间”本身的张力与寂寥,它是不被定义的情感,是无法归类的依存,是超越了简单名分与世俗路径的、一种纯粹“关系”的具象化,它如此具体,一茎一盖;又如此抽象,承载着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千回百转。
直到我遇见第四株,那是在一片罕见的林间空地上,月光能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没有两棵明显分离的树,只有一棵极大的、遭过雷击的香樟,半边已然枯死,焦黑的枝干倔强地刺向夜空;另半边却依旧生机盎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就在这生死共存的同一树身下,一丛“情渝”挨挨挤挤地长着,在月光里泛着象牙般的微光,它们不再是孤独的一株,而是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群落。
我站在那丛蘑菇前,忽然全懂了,所谓“情渝”,或许从来不止于两人之间,那两棵必要的树,可以是任何构成我们生命张力的两极:理想与现实,记忆与当下,故乡与远方,热烈的生与静默的死……而那种蘑菇,就在这所有的“之间”悄然萌发,它就是我们生命中那些无法被简单归类、无法大声言说、却深深塑造了我们的情感与领悟的瞬间,它不谋求占据一方土地,不渴望长成参天大树,它只是安静地、略带倾斜地,在那片冷暖自知的“间隙”里完成自己的生长,它的滋味,是独享的,也是孤独的。
我没有将这第四处发现告诉任何人,月光洗净了一切,也包容了一切,离开时,我仿佛觉得衣襟上沾满了那象牙白的光晕,沉甸甸的,又清亮亮的,山路在脚下延伸,我知道,从此我生命的地图上,又多了几处只有自己知晓的、生长着“情渝”的坐标,它们标记的不是事件,而是一种存在的状态,一种幽微的、向内的完成。
夜风穿过山谷,带来远方的潮润气息,明天,或许又有一场雨,在另一处无人知晓的“之间”,一株新的“情渝”正在黑暗中,默默酝酿它那倾斜的、温柔的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