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上的Kindle很久没有亮起,手机里那个熟悉的阅读APP，图标上的小红点数字，却在不合时宜地增长，那是一个隐秘的角落，被网友们戏称为“电子蒲公英种子站”，就在昨晚，我又习惯性地戳开它，在搜索框里键入“一品道士”四个字，果然，不到一秒，那个熟悉的、缀着“全文精校TXT”字样的链接便弹了出来，没有广告拦截的困扰，没有付费章节的卡壳，鼠标轻点，一部百万字的小说便安静地躺进了我的硬盘，像一次兵不血刃的完美狩猎。
曾几何时,这种不劳而获的充盈感，是能带来巨大快慰的，那感觉，就像一个在荒漠中跋涉的旅人，忽然发现了一眼取之不尽的清泉，我“收藏”了数不清的书单，建立了分门别类的文件夹，从“经典必读”到“消遣爽文”，琳琅满目，堪称一座私人数字图书馆的雏形，我以为我拥有了知识的海洋，且没有花费一枚铜板。《一品道士》这样据说订阅数据颇佳的作品，自然也在我的“馆藏”之列，我怀着一种近乎检阅战利品的心态，开始翻阅。
最初的阅读是愉悦的,带着一种打破藩篱的叛逆快感，故事本身或许不错，但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像屏幕的微光一样，悄然渗透进我的阅读体验里，错别字如顽固的杂草，时不时刺眼地冒出；“章节错乱”的提示偶尔跳出来，打断好不容易沉浸的心流；有时一大段文字会莫名其妙地重复，像是卡住的唱片，更让人出戏的是，行文间会突兀地插入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页游广告词，或是某个陌生论坛的链接碎片，这文本，就像一件被反复漂洗、缝补过无数次的旧衣裳，虽然还能蔽体，却早已失去了原有的版型、纹理与光泽。
我忽然意识到,我下载的，并非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粗糙骨架，它没有封面设计师赋予的第一次视觉冲击，没有编辑字斟句酌后流畅的语感，更没有与千万正版读者同步追更、在章说里会心一笑的共鸣时刻，我只是在咀嚼一份“饲料”，一份被剥离了所有附属价值、仅维持最基本叙事功能的流水线产品。
那一刻,我关掉了文档，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我记起了很久以前，攒下零花钱，在校门口书店买到心仪小说时，那油墨的清香与纸张的厚重感；记起了第一次为一部网络小说充值，看到作者在“作者的话”里感谢订阅，并兴奋预告下个精彩剧情时，那种奇妙的、仿佛参与其中的连接感，那份快乐是真实的，带着温度与重量，而如今，面对硬盘里无数个冰冷的TXT文件，我只感到一片无尽的、沉默的荒芜。
免费,是这个时代最昂贵的幻觉。《一品道士》的作者，我们姑且称他为“林道人”吧，他可能是一个伏案至深夜的年轻人，靠着订阅收入和微薄的全勤奖，计算着下个月的房租，他的每一个“求订阅”、“求月票”的章节尾语，都是对生存最直白的呼喊，而我所享受的“免费”，正是建立在抽走他砖瓦的基础之上，我们这一代“下载一代”，娴熟地游走在版权的灰色地带，用各种“技术手段”将知识、娱乐变成可随意复制的数据，我们以为自己机智地绕开了消费，却未曾察觉，我们正在亲手 dismantle（摧毁）那个能持续生产美好作品的生态系统。
当创作无法获得应有的回报,结果便是劣币驱逐良币，有才华的“林道人”们或许会心灰意冷，转身离去；留下的，只能是那些迎合最浅层快感、愿意被流量裹挟的流水线产品，我们环顾四周，会发现再也找不到一个愿意、且能够好好讲故事的人，我们省下了几十块的订阅费，却永久地失去了遇见下一个精彩世界的可能，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悲哀的贫穷？
我清空了那个“种子站”的收藏夹，我重新打开了官方正版阅读平台，找到了那部《一品道士》，它的封面精致，简介醒目，目录整齐，我需要付费才能阅读后续，是的，但当我点击“订阅”的那一刻，我支付的，不仅仅是一段消遣的时间，更是一份微小的、但至关重要的选择。
我选择为价值付费,为那些深夜亮着的台灯，为那些绞尽脑汁的构思，为那份想把一个世界呈现给我们的热忱付费，我购买的不是一段静止的文字，而是一份活着的、正在生长的创作生命，以及我自己作为读者，那本该完整、体面且充满期待的阅读尊严。
免费的尽头,是一片废墟，而通往星辰大海的船票，从来，也理应，需要一张真实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