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午后的光束里缓缓沉降,像极了数学课上纷扬的、永远擦不干净的公式残屑,空气里有旧书本的霉味,混着窗外樟树过于旺盛的生命气息,就在这片文科生惯常的精神领地里,他走了进来——我们的数学课代表,李严,他手里攥着的不是诗集或散文选,而是一卷边角磨损的《高等数学辅导》,仿佛那是他身份的盾牌与徽章,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与周围低声讨论着“陌生化叙事”或“魔幻现实主义”的我们,隔着一道无形的、由不同思维频段构筑的围墙。 是“记忆中最明亮的一刹那”,教室里响起一片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有人托腮望云,有人咬笔苦思,酝酿着情感的潮汐,唯有李严,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随时准备投入运算的规尺,他面前的作文纸,一片刺目的空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竟从书包里抽出一张雪白的A4演算纸,开始在上面写画,不是构思的草稿,没有情感的逻辑导图——那上面赫然是几行清晰工整的微分方程,符号流畅而冰冷,等号如同铡刀,斩断一切模糊与遐想,他紧抿着唇,眼神是解奥数题时特有的、那种集中于一点近乎燃烧的锐利,仿佛“最明亮的一刹那”这个命题,是一个需要被他求导、积分、最终收敛到唯一确定解的复杂函数,阳光掠过他微蹙的眉峰,那里没有感性的迷惘,只有理性的焦灼,他试图用处理ε-δ语言的方式,去定义和捕捉那飘忽的“刹那”,结果却像用渔网打捞光芒,徒劳且格格不入。
转折发生在距离下课约莫二十分钟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书写那些符号的笔尖,力道渐渐变了,从斩钉截铁的坚定,变得有些迟疑、绵软,一个拉长的积分符号的尾巴,竟无意识地勾勒成了一朵云的模样,他忽然停下了所有“计算”,死死盯着那朵“云”,仿佛从那个错误的、感性的笔触里,窥见了某个被严密逻辑封印的入口,他猛地将那张写满算式的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像下定某种决心,重新铺开了作文纸。
笔尖落下,不再是证明题式的“解:”,而是一段让我至今难忘的开头:
“设 t 为时间变量,定义域是从我睁开双眼到世界沉寂,我曾以为,最明亮的一刹那,是函数f(t)在某个孤独的t₀点取得极大值,光芒刺目却孤立无援,为此,我遍历我记忆的区间,对每一个可能的候选点求导,检验二阶导数,寻找那个‘顶峰’,我核查了竞赛获奖时礼堂的灯光(亮度流明值约3500),检验了解开困扰三天的难题时窗外的正午日光(照度约10⁵ lux),它们都是亮点,但导数为零后迅速下降,像脉冲信号,无法照亮整个定义域。”
“直到我此刻尝试建立这个模型,直到我将‘明亮’不仅仅定义为光强的标量,而尝试为一个关于温暖、回响与延展度的向量函数时,系统崩溃了,因为我想起了你,外婆,想起那个没有电灯的夏夜,你为我扇风的手腕,一起一落,频率很慢,风量微弱,蚊香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个呼吸着的坐标,你没有说话,只是哼着一支没有名字也没有歌词的调子,音高是模糊的,旋律是循环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一个物理量达到峰值,但为什么,当我将时间t趋向于无穷大时,当我遍历往后所有喧嚣而孤独的时刻,那个画面,那阵风,那点红光,那个调子,它们的积分——它们在我生命曲线下所覆盖的面积——却在无限扩张,直至充满了整个坐标系,成为背景光本身?”
“我无法解出这个函数,因为其中关键的参数,爱,它不可测度,不可微,收敛条件未知,但我知道,正是这个无法被数学模型容纳的参量,使得那个平凡的刹那,获得了永不熄灭的亮度,它不是我寻找的极值点,它是我函数的定义域本身。”
下课铃响了,李严交上了他的作文,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刚刚完成一场比数学竞赛更耗尽心力的跋涉,语文老师,那位总爱用“情怀”二字的老先生,课后特意走到他面前,没有评论文章的修辞或结构,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今天才发现,你和我们一样,心里也装着无法开根号的情愫。”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节课的意义,它并非让一个理科生“屈从”于文科的感性,而是为他那精密如仪器的心灵,推开了一扇他从未意识到的后门,门后,并非秩序的废墟,而是一片更为广袤、允许不确定性与温暖并存的原始星空,他用定义域、变量和积分来描述的爱与记忆,比任何直接的抒情都更令人震动,因为他动用了自己唯一的、最诚实的语言系统,去翻译那颗终于开始向自己细微颤动的心灵。
我们总惯于划分阵营,以为理性与感性是泾渭分明的两岸,但或许,最高级的理性,是终于承认并尝试度量那些“不可度量之物”的勇敢;而最深刻的感性,是甘愿接纳并梳理内心无序能量的清醒,当数学课代表在作文纸上写下第一个积分符号来描述一阵风时,他完成的,不仅仅是一篇作文,那是一个灵魂,用自己最熟悉的密码,为自己晦涩的情感,举行了一场隐秘而庄严的命名仪式。
黑板上,“记忆中最明亮的一刹那”几个字还未擦去,阳光移动,将李严空座位的一半笼在光里,一半留在阴影中,像一个清晰的边界,又像一个正在融化的过渡地带,那揉皱的、写满算式的纸团,静静躺在桌角,不再是一个失败的计算草稿,而像一枚来自理性疆域的使者递交的国书,上面用另一种语言写着:此地,亦是心之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