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蚝里的姐姐,舌尖上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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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沿海小城,每到黄昏时分,海风便捎来咸湿的、矿物质般的气味,在许多个这样的黄昏里,我的姐姐会在厨房点亮一盏暖黄的灯,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处理生蚝的动作,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静气——小刀从壳缝精准楔入,手腕轻轻一旋,“咔”一声轻响,紧闭的世界便豁然洞开,乳白的蚝肉卧在灰青的壳里,微微颤动,像一片凝住的月光,又像一颗刚从深海中打捞起的、柔软的心脏。

姐姐做生蚝,似乎从来不屑于繁复的烹调,蒜蓉与粉丝是后来的事,在她那里,最上乘的款待是“原味”,撬开的蚝,她只用指尖拈一点细盐,有时甚至盐也不放,便直接推到我的面前。“趁海水还没退,”她说,眼睛亮晶晶的,“吃下去,就是一片海。”我那时还小,懵懂地凑上去,舌尖触及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爆破般的鲜美便席卷而来,那是浓缩的海洋:初入口是清冽的咸,随即是奶油般丰腴的甘甜在味蕾上化开,最后喉头留下一丝矿石的微凉与回甘,那味道太有侵略性,太原始,几乎带着野性,与我平日里温和的饮食体系格格不入,可姐姐看着我,带着一丝鼓励的、狡黠的笑,我于是囫囵吞下,一股沛然的生机仿佛从胃里升腾起来,直冲头顶。

那时的姐姐,正处在人生最鲜亮也最不安的年纪,她像一枚急于挣脱海岸线的贝壳,向往着远方的风雨,她跟我讲书本上看来的世界,话语里充满了“自由”、“远方”这些滚烫的词汇,厨房的烟火,母亲的叮咛,似乎都成了那枚想挣脱的壳,生蚝,这来自广袤大海的馈赠,在她手中,似乎成了她与庸常生活的一种和解仪式,也成了她向我——这个尚未见过风浪的弟弟——悄悄传递某种力量的信物,她不说,但我能从那股生猛、原始、毫不妥协的鲜味里,咂摸出一种她所向往的生命力,她撬开的不只是蚝壳,仿佛也用那把小刀,在为我循规蹈矩的童年世界,撬开了一道可以窥见浩瀚与不羁的缝隙。

后来,姐姐真的像她所向往的那样,去了很远的大城市,生活的海,远比我们故乡的渔港要辽阔,也更莫测,她开始在电话里说起加班的疲惫,租房的烦扰,人际的疏离,她回家的次数变得稀少,像潮汐中越来越远的船帆,偶尔回来,她还是会做生蚝,动作依然熟练,只是那沉默里,多了些被生活磋磨后的钝感,她开始接受蒜蓉和粉丝的“调和”,说那样更香,更合大多数人的口味,生蚝还是那么肥美,可我总觉得,那口直接的、横冲直撞的、带着海浪扑岸般力量的“鲜”,似乎被什么东西包裹起来了,变得温和,也模糊了棱角。

我渐渐长大,也离开家乡,去经历自己的人生海啸,在许多个应酬的饭局上,我吃过各种精心烹制的生蚝:法式的芝士焗,中式的豆豉蒸,日式的柠檬冰镇,它们都很美味,是文明驯化后的杰作,只是,当我用精致的餐具挑起那被酱料包裹的蚝肉时,总会猝不及防地想起姐姐的手指,想起那沾着海水腥气的、直接的咸,和那毫无防备下,被最原始的鲜美击中的战栗。

去年春节,姐姐难得在家多待了几日,一个沉闷的午后,外面下着冷雨,她忽然起身,从市场买回一袋生蚝。“好久没吃了,”她说,神情里有种孩童般的跃跃欲试,我们坐在老厨房里,她再次操起那把小刀,时光仿佛倒流,那“咔”的轻响,是记忆闸门的钥匙,这一次,她什么佐料也没准备,我们像两个偷尝禁果的孩子,守着那一小盘刚刚撬开的、淋淋沥沥还带着海水的蚝。

相视一笑,低头,吮吸。

那股熟悉而陌生的、蛮荒的鲜,像一道闪电,再次劈开经年累月的尘埃,准确地击中我,刹那间,舌尖涌起的,不止是海的味道,我尝到了姐姐仓促而灿烂的青春,尝到了老屋黄昏里飘摇的灯光,尝到了我们共同守候过又各自离去的旧日时光,那味道如此锋利,割开所有成年后披上的温吞与世故,直抵内核。

原来,“姐姐生蚝好吃”,从来不止于口腹之欲,那枚小小的、柔软的贝肉,是她用最质朴的方式,为我封存的一罐“童年海水”,无论我们被生活的洋流冲向何方,无论她是否已向世界的口味妥协,只要这口最本真的“鲜”还在,那个系着蓝围裙、眼睛里有海火闪烁的姐姐,就从未离开,她与那片我们共同出发的海,永远鲜活地,蛰伏在我味觉记忆的最深处,等待一次不期然的、汹涌的返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