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混合着父亲沉闷的咳嗽,我走进去,看见他半个身子几乎探进洗菜池下方,斑白的头发在节能灯下格外刺眼,他手里握着一根弹簧疏通器,正用力地旋拧,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空气中弥漫着水渍和陈年油垢的气息。
“爸,要不还是叫专业的人来吧?”我递过一杯温水,他抬起头,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咧嘴笑了笑:“这点小事,花那冤枉钱干嘛,你忘了?你小时候,家里什么坏了不是爸修的?”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随即又弯下腰去,专注地对付那截顽固的管道。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记忆里的父亲,似乎永远定格在两种形象里,一种是年轻的,穿着挺括的工装,提着工具箱,能利索地修好吱呀作响的木门、不出图像的电视,甚至我坏掉的玩具小车,那时的他,是我心中无所不能的“修理大王”,他的背影高大如山,能挡住所有的麻烦,另一种,则是近年来的他——依旧在修,修的却是水龙头微不可闻的滴漏、松动的椅子腿、怎么也打不着火的燃气灶,以及眼前这个堵塞的下水道,工具从泛着金属冷光的专业工具箱,变成了角落那个略显凌乱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胶布、螺丝刀和几卷不同型号的水管。
疏通器在管道里发出“咔哒、咔哒”的闷响,像某种固执的叩问,父亲的动作并不如记忆中那么流畅了,偶尔需要停下来,喘口气,活动一下僵硬的腰,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皱纹像被岁月的刀细细刻画过,我突然意识到,他修的哪里只是下水道?他是在笨拙地、固执地疏通着某种正在缓慢沉淀、淤塞的东西。
那或许是时光的积垢,这个家,从崭新到蒙尘,像这管道内壁,日复一日地积累着洗菜时的碎屑、淘米时的微末、洗碗时的油腻,生活的残渣悄无声息地沉淀,直到某一刻,水流变得迟缓,提醒我们淤塞的存在,父亲不言不语,用他逐渐迟缓却不肯停歇的手,对抗着这种必然的沉淀,他拧动的,是企图让生活之流始终保持畅快的、一份沉默的心意。
那或许更是他自身角色的淤塞,曾几何时,父亲是家庭航船的舵手,决定方向,应对风浪,他的“修理”,是征服,是建设,带着开拓的荣光,而如今,他的舞台从广阔的世界退缩到这方寸的厨下,他的“战利品”从新安装的漂亮窗框,变成了疏通后一声顺畅的水流响,英雄迟暮,战场转移,他疏通下水道的背影,何尝不是在疏通自己从“山巅”缓缓走下的、那份难免失落与不甘的心绪?他在用最具体、最卑微的劳动,重新确认自己对于这个家庭“不可或缺”的价值,这份价值,不再由外界定义,而在于每次顺畅流走的生活废水里,在于女儿能安心使用的水槽里。
“通了!”父亲长长舒了一口气,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啦啦奔涌而下,畅快无比,他一边收拾着工具,一边絮叨:“平时洗菜,那些细碎的渣子最好滤一下倒垃圾桶,头发也别往池子里扔……”都是最平凡不过的叮嘱。
我忽然想起网上那个心酸的段子:“爸爸也是第一次当爸爸。”或许,父亲也是第一次学习如何做一个“老去的父亲”,他不再能教你应对世界的复杂法则,不能为你铺平事业的所有道路,他曾经扛起世界的手臂,如今只能稳稳地握住一根疏通器,他曾经指引方向的智慧,如今化作了关于如何保养下水道的、琐碎的经验谈。
他没有变成一座日渐荒芜的远山,他化成了家门口那条默默流淌的溪涧,水势或许不再汹涌,但更绵长,更贴近土地,滋养着门前每一寸需要湿润的土壤,他疏通下水道,是确保家门之内,一切琐碎庸常的运转良好,让那些宏大的梦想与遥远的追求,能有一个安稳无虞的起点与归处。
我拿起拖把,清理他脚边溅出的水渍。“爸,下次这个,让我来学学吧。”他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皱纹漾开:“好啊,我教你,很简单。”
水声潺潺,盖过了窗外都市的喧嚣,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某种更深沉的流动声——那是时光经过他,变得柔缓而坚韧的声音;是父爱从磅礴宣告,沉淀为无声浸润的声音,那个埋在厨下疏通管道的背影,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却是我此生见过的,最沉稳、最可靠的山,他无需言语,因为他已将自己,修进了这个家最基础、最不容有失的“管道”里,确保温暖与安宁,永远流通,永不淤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