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我们被一种无形的“标准”所包围,你走进任何一座城市新兴的商业综合体,从一楼到顶楼的品牌排列,像是遵循着同一份招商手册:熟悉的咖啡连锁、相似快时尚、同质化的网红餐厅、千篇一律的奶茶店,即使是那些曾标榜“本地特色”的小吃,一旦被资本选中,装入标准化的连锁模具后,也迅速褪去了棱角,变成可以预测的味道,这不禁让人想起一个略显微妙的网络词汇——“特黄特色”,它本意或许粗粝,却意外生动地描绘了那种原始的、未经驯化的、甚至带着点“土腥气”的独特生命力,而今天,我们正目睹这种野蛮生长的“特色”在“一级二级”的资本与流量阶梯上,被迅速过滤、漂白、同化,最终消散于一种安全却乏味的“高级灰”之中。
这种“特色消失症”的首要病因,是效率至上的商业逻辑与流量法则,在资本的眼中,“特色”若不能快速复制、规模变现,其价值就大打折扣,我们看到了一个悖论:“寻找特色”、“打卡小众”成为时髦的消费口号;所有被“找到”的特色,都会迅速被吸纳入一条标准化的生产线,云南的烤乳扇、西安的油茶麻花、广西的酸嘢……一旦在社交媒体上有了“爆红”的迹象,迎接它们的往往不是精耕细作的传承,而是配方速成、门店速开、概念速销的连锁化扩张,其结果,是特色被稀释为符号,内核被替换为流程,我们消费的不再是那个因地域气候、人文故事而独一无二的产物,而是一个贴着地名标签的标准化工业品,这就像把一条充满奇礁怪石、暗流汹涌的野性河流,硬生生改造成了一条笔直、光滑、流速可控的景观水渠——安全、整洁,却彻底丧失了灵魂与惊喜。
更深层的驱动力,是全球化与城市化浪潮下的文化不自信与审美趋同,我们似乎陷入了一种对“现代性”与“高级感”的单一想象,玻璃幕墙比青砖灰瓦“高级”,极简风比繁复装饰“高级”,说英文品牌名比说中文土名“高级”,这种潜意识里的等级划分,使得大量本土生长出来的、不那么“洋气”的审美与生活方式,被自动归入“土”、“low”、“需要改造”的范畴,许多城市在旧城改造中,热衷于用仿古明清街替代真正的市井生活,用整齐划一的“风貌统一”抹杀时间的层叠痕迹,在这个过程中,那些真正特“黄”(可以理解为乡土、本真)、特“色”的市井气息、方言词汇、人际交往模式,因为不符合想象中的“国际大都市”图景,而被视为必须清除的杂质,我们追求着一种被全球资本定义的“高级”,却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文化根脉修剪得日益单薄。
这种清除运动,还伴随着一种日趋保守和紧绷的社会心态与舆论环境。“特色”之所以有生命力,恰恰因为它不那么“正确”,不那么“完美”,它可能粗俗、可能戏谑、可能带着对权威的微妙冒犯,就像那些生动泼辣的民间艺术和地方戏曲,在一个容错率降低的舆论场中,任何一点“不合时宜”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创作者和经营者为了避免风险,会主动进行自我审查,将作品中那些尖锐的棱角、个性化的表达、甚至只是一点无伤大雅的“怪味”,先行打磨光滑,文化产品变得越来越“安全”,也越来越相似,我们很难再看到《疯狂的石头》里那种带着方言混不吝气息的草莽英雄,银幕和屏幕上的形象,越来越多是经过精致包装、情绪稳定、价值观绝对正确的“标准件”,当“不出错”成为最高准则,“特色”自然成了最先被牺牲的代价。
我们正在失去什么?我们失去的,远不止是几种地方小吃或建筑样式,我们失去的,是文化生态的多样性,是社会记忆的丰富层次,是个体在面对世界时可以选择的另一种可能性与精神慰藉,整齐划一的街道无法承载乡愁,标准化的食物无法唤起味觉上的童年记忆,所有城市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结果,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挥之不去的“乡愁的普遍性丧失”,更重要的是,一个丧失了“特色”培育能力的社会,其创新活力也会随之枯竭,因为真正的创新,往往不是在标准答案的框架内优化,而是从那些看似“非主流”的、边缘的、“特黄特色”的土壤里,迸发出的意想不到的火花。
拯救“特色”,并非要回到封闭与原始,而是要重新建立一种“价值多元”的评价体系,我们需要承认,除了商业效率,文化积淀、情感价值、社区认同同样是宝贵的财富,城市更新可以像“微创手术”,保留肌理,激活内生动力,而不是粗暴的“推平重来”,对于本土品牌和文化创作者,社会应给予更多宽容和耐心,允许试错,允许存在不完美的“野生”状态,作为消费者,我们或许可以偶尔离开算法的精准推荐,去城市的褶皱里、生活的边缘处,主动寻找和消费那些尚未被完全规训的“特色”,用行动为其提供生存空间。
“特色”是一个文明呼吸的毛孔,是它区别于其他文明的肌肤纹理,当所有的毛孔都被精致的化妆品堵塞,所有的纹理都被熨斗烫平,我们得到的或许是一个光洁的、无懈可击的假面,但失去的,却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生命本身,守护那些“特黄特色”,就是守护我们不至于在通往“高级”的道路上,变得千篇一律且面目模糊的最后防线,毕竟,一个只有“一级二级”的标准化阶梯的世界,纵使再光鲜,也未免太过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