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是那种几乎要淌出屏幕的、饱满的、喧嚣的绿。
这不是经过滤镜驯服的莫兰迪色系,也不是园林景观里修剪整齐的程式化绿意,这是蛮横的、蓬乱的、带着海风湿咸气息的绿——爬满斑驳礁石的青苔,在风中翻滚呜咽的灌木丛,以及远处山坡上,那些深浅不一、仿佛拥有自己心跳的森林,画面有些晃动,夹杂着孩子兴奋的喘息与海浪亘古不变的轰鸣,镜头时而对准一只匆匆爬过石缝的奇特甲虫,时而又被一丛怒放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完全占据,视频的发布者,简介里只有简单一行字:“带侄子去海角玩,他拍的。”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粗糙随意的视频,在一个普通的周三夜晚,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我的信息流,像一颗温柔的炸弹,在数以百万计和我一样,困守于钢筋水泥方格间的心灵中,引发了连绵的余震,评论区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淹没:“看着看着就哭了”,“仿佛闻到了海风的味道”,“我童年的后山也是这样的,现在变成了楼盘”,“谢谢孩子,替我看到了我没时间去看的世界”。
我们为何会被一支孩童视角的、未经雕琢的海角视频,如此深刻地击中?
或许,首先因为它是一种“去目的性”的凝视,我们太习惯“有效”的内容:知识要干货,风景要打卡,旅行要出片,一切体验都需转化为可展示、可量化、可收获“有用”评价的成果,而侄子的镜头里,没有网红机位,没有构图法则,没有必看景点清单,只有纯粹的好奇——对一朵云形状的好奇,对浪潮褪去后礁石上留下的小水洼的好奇,对一只海鸟飞翔轨迹的好奇,这种未被功利心污染的目光,像一束清澈的探照灯,照回了我们自身:我们有多久,没有仅仅为了“有趣”或“美丽”而去注视一件事物了?我们的观看,是否早已在算法与绩效的合谋下,变得功能化、焦虑化?
这抹“绿意盎然”,是一份强烈的感官唤醒通知,对于都市人而言,“自然”更多是一种概念,一种手机壁纸,或周末需要驱车数十公里才能短暂触及的“郊野公园”,我们的感官在恒温的空调房里逐渐钝化,目之所及是规整的线条与LED冷光,耳中所闻是循环的风机嗡鸣与电子提示音,海角视频里那几乎溢出屏幕的绿色饱和度,那粗糙原始的视觉纹理,那未经降噪处理的风声、浪声、鸟叫声,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感官洪流,强行冲开了我们封闭已久的感知阀门,它让我们记起,皮肤被真实海风触摸的感觉,鼻腔里充满植物与泥土复杂气息的感觉,那种置身于广阔天地间、生命力被自然频率重新调校的感觉,这不是欣赏,这是一种生理性的渴望与复苏。
更深一层,视频背后那个拍视频的“侄子”,成了一个象征性的通道,他代表着我们内心里那个尚未被规训、对世界充满无限探求欲的“孩童自我”,我们通过他的眼睛,完成了一次短暂的身份逃亡,逃亡出那个被KPI、房贷、社交礼仪紧紧包裹的“成人躯壳”,重新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结,他的雀跃,成了我们内心深处被压抑欢欣的替身;他镜头里略显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发现,慰藉了我们因追逐“精致”和“正确”而疲惫不堪的灵魂,这不是对童年的怀旧,这是对一种本真生命状态的惊鸿一瞥与深切乡愁。
这场集体的“破防”与感动,本身也包裹着一层无奈的讽刺,我们对着一方屏幕里的绿意热泪盈眶,却可能继续忽略窗外努力伸展枝芽的行道树;我们热烈点赞转发,仿佛完成了一次环保与亲近自然的心理代偿,然后继续埋头于永无止境的工作消息,自然的慰藉,成了赛博世界中最具流通性的情感商品之一,我们消费远方海角的一抹绿,如同消费一个心灵SPA疗程,疗程结束,现实照旧。
这支来自海角的、绿意盎然的视频,与其说是一处风景的展示,不如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现代人精神世界的某种“生态赤字”,我们被困在信息的丛林,却失去了真实的森林;我们链接了全球,却断开了与脚下土地的气息相通;我们掌握了高清记录一切的技术,却遗忘了如何用全身心去体验当下。
侄子视频里的绿意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是“无用”的,不提供攻略,不贩卖情怀,只是忠实地呈现一片土地最蓬勃的生命状态,它像一封来自世界本真模样的简短家书,提醒着我们:在所有的生存之上,生活,或许更应该是一种沉浸的体验,一次无所事事的漫步,一场不带任何目的的、绿意盎然的凝视。
下次当你再被类似的“绿意”触动时,或许不必仅仅满足于点赞,关上屏幕,深吸一口气,试着去找寻你身边十米之内,是否也有一抹被忽略的、倔强的生机,真正的破防,不应止于眼眶的湿润,更应走向推开那扇真实世界之门的行动,哪怕只是从凝视一盆植物的新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