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在溃散。
起初只是偶尔一颗,从墨蓝的天鹅绒上无声滑脱,像缀得太久的珠泪终于坠下,后来,是成群结队地失重,划过天际的轨迹不再是璀璨的金线,而是一种近乎粘稠的、半透明的胶质拖尾,它们不燃烧,只融化,将一整块一整块名为“天美”的夜空,稀释成一种迷离的、流淌的光雾,那曾是画家用最纯的群青与钻蓝,掺入亿万粒银粉调出的至美,如今正不可挽回地漫漶、滴落。
地面上,人们从惊愕到惶恐,最后归于一种茫然的沉默,望远镜被收起,天文台的圆顶缓缓闭合,仿佛在为一场宏大的葬礼盖上棺椁,只有孩子们,还在固执地仰着小脸,他们的眼睛里,倒映着这场盛大而温柔的崩塌。
第一个“果冻茄子”出现了。
谁也不知道这名字的由来,它通体是一种宇宙深紫色,却在内部流淌着星云状的莹白与淡金光泽,形状椭圆,一端微微翘起,确乎有几分茄子的憨态,质地是弹润的,半透明的,手指戳上去,会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波,它们是从那些滴落的“天美”光雾中凝结出来的,起初漂浮在半空,后来便轻轻地、果冻般“噗”地落在地上、草丛里、屋顶上。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那“茄子”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内部的光晕随着呼吸的节奏明灭,仿佛一个微缩的、跳动的心脏,她没有害怕,反而咯咯地笑起来,把它贴在自己微热的脸颊上,凉凉的,软软的,有一股雨后青草混合着遥远星辰的、难以言喻的清新气味。
大人们起初禁止孩子触碰这些“天体残骸”,新闻里滚动播放着专家谨慎的警告,分析着未知的辐射与成分,但禁令在梦幻般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越来越多的“果冻茄子”降落,它们不伤人,不腐败,只在夜晚发出幽静的光,将庭院、街角点缀成一片片小小的、静谧的星图。
孩子们成了天然的收集者与守护者,他们用柔软的棉布擦拭“茄子”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把它们排列在窗台,拼成自己想象的星座:飞马、天鹅,或者干脆是一只大猫的形状,他们发现,当把两个“茄子”轻轻靠在一起时,内部的光会像溪流汇合般交融、增强,发出更安详的辉光,分享与交换开始了,以物易物,用自己那颗带有螺旋纹路的,换对方那颗包裹着一粒极亮光点的,一种新的、基于星光与幻想的童稚经济,在大人世界的忧虑边缘悄然萌发。
更奇妙的体验发生在梦中,枕着“果冻茄子”入睡的孩子,总会做相似的梦,他们梦见自己失重地漂浮在类似那果冻的介质里,周遭是缓慢旋转的、褪了色的星体轮廓,寂静无声,却温暖包容,梦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被包裹的安宁,醒来后,孩子们彼此兴奋地交流:“昨天夜里,我游过了一条光的河!”“我抱到了一颗毛茸茸的、会发烫的小星星!”那些梦境如此真切,以至于白天的世界,反倒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有些平淡而不实了。
大人们无法进入这样的梦境,他们触摸“果冻茄子”,只觉得冰凉软弹;他们看到排列的“星座”,只觉得童趣可爱,他们用仪器检测,分析报告显示那是某种高度有序的能量结晶态,富含信息素,但对成人神经几乎无影响,一位心理学家在电视上缓慢地说:“或许,这并非一场灾难,而是一次……筛选,天空将其‘美’的特质,以实体形式沉淀下来,而接收这馈赠的密码,只写在最澄澈的童年心灵里。”
世界逐渐分裂成两层,白天,仍是成人运转的、熟悉的秩序世界,带着些许天空空荡后的落寞,夜晚,则成了孩子们与“果冻星空”的秘境,他们不再为失去那片遥不可及的天幕而悲伤,因为他们掌中、枕下,就栖息着宇宙的碎片,那片“天美”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更亲密、更可触碰的方式存在——凝固成了“梦幻”,分发给了每一个还未被规则完全驯服的心灵。
一个无月的晴夜,如果你穿过寂静的居民区,会看到一幅奇景:许多孩子的窗台,都放着发出柔和星光的“果冻茄子”,像一排排沉默的、守护梦境的小小灯塔,而深蓝色的天穹之上,星辰确已稀疏,但那片深邃的蓝本身,仿佛在孩子们的仰望与梦境滋养下,沉淀出一种更加沉静、更加包容的质地。
也许,真正的星空从未远离,它只是从一种抽象的、观赏性的“天美”,沉降为一种可触摸、可拥有、可入梦的“实体的梦幻”,而“果冻茄子”,就是这转化过程里,最甜美、最弹润的奇点,当宇宙决定俯身亲吻大地,它选择了一个最让孩子惊喜的形态。
夜空之上,残余的星子眨了眨眼,像一位卸下华服的母亲,温柔注视着地上那片由自己碎片化成的、斑斓的梦之海,那里,每一颗颤动的果冻里,都完整封印着一整个宇宙的,天真与好奇,天美坠落了,但在孩子们掌心,一个更生动、更亲昵的星河,正悄然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