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不空,在留白处听见生命的回响

lnradio.com 9 0

我们似乎一生都在拼命“填满”——填满日程表,填满购物车,填满朋友圈的九宫格,填满对成功的定义与对未来的焦虑,当一切喧嚣退去,面对那个名为“空空”的状态时,我们却常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恐慌,这“空”,究竟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还是一直被我们误解与忽视的、生命最为丰厚的馈赠?

“空”的第一重境界,是空间与时间的留白,一种有形的、呼吸的间隙,中国古典绘画最精髓之处,往往不在笔墨的浓密,而在那一大片留白的“空”,南宋马远、夏圭,人称“马一角”、“夏半边”,他们的画中,常只取景物一隅,其余皆是水天茫茫的空旷,那空,不是无物,而是云雾、是远山、是水汽、是无尽的天光与遐想,那空,让有限的画面拥有了无限的意境,让观画者的心灵得以栖息、游弋,同样,在我们的生活里,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方块之间,是否有一格“无所事事”?头脑中被信息塞满的沟回之中,是否有一片“什么也不想”?这留白,不是效率的敌人,恰恰是创造力与灵感的孵化器,是让连续不断的“实”得以沉淀、反刍与重新连接的必须场域。

进而,“空”的第二重境界,是认知与心灵的放空,一种主动的清零与悬置,我们的大脑习惯于快速判断、贴标签、下结论,用固有的认知框架去套用一切新事物,这种“满”的状态,固然高效,却也成了偏见与僵化的温床,真正的智慧,往往始于一句“我不知道”,像苏格拉底那般,承认自己的“无知”,让心灵从自以为是的“满”中腾空,才能接纳真正的知识与启迪,禅宗公案里,师父常以看似无解的机锋(如“单手拍掌的声音是怎样的?”)叩问弟子,目的正是为了击碎他们逻辑与知见上的执著与“满”,使其心识进入一种空灵、开放、无所挂碍的状态,以期顿悟,在我们的时代,这种“放空”意味着,在信息洪流中保持一份清醒的怀疑,在众声喧哗里留出一片自我对话的寂静,敢于对既定的答案说“且慢”,让新的可能性有隙可乘。

更深一层,“空”的第三重境界,关乎存在的本质与意义的探寻,指向一种“空性”的智慧,这不是消极的虚无,而是洞悉事物“缘起性空”本质后的自由,万物皆因各种条件(缘)的聚合而暂时显现(起),并无独立、永恒、不变的“自性”(空),我们所执著的自我、财富、情感乃至观念,皆如海上的浪花,依赖海水、风力等因缘而生灭变化,并无坚实不变的实体,认识到这一点,并非让人生失去色彩,反而能让我们从对“实有”的顽固抓取与因此产生的恐惧(怕失去)、焦虑(求不得)中解脱出来,我们依然会努力生活,去爱,去创造,但内心多了一份如云在青天、水在瓶般的自在与从容——努力时全力以赴,而对结果,则能抱有一份“空”的豁达,这份“空”,是卸下所有沉重铠甲后生命的轻盈,是在深刻觉知无常后,反而更真挚地拥抱每一个当下。

在这被物质与信息双重填满的时代,我们如何寻回这份“空”的滋养?

或许,可以从有意识地创造物理与时间的“空隙”开始:每日十分钟的静坐,什么也不做;每周半日的“数字斋戒”,远离屏幕;在房间里留出一角,不放任何杂物,只让光与空气流淌,更重要的是,练习认知上的“留白”:面对一个新观点,先不急于赞同或反驳;遇到挫折,先不急于定义成败,允许自己有一段“空”的困惑期,在这些“空”的缝隙里,我们或许能重新听见被噪音淹没的内心的声音,感受到被效率驱赶的生命的韵律。

诗人艾略特在《荒原》的结尾写道:“我们所有探索的终点,将是抵达我们出发的地方,并第一次认识这个地方。” 我们穷极一生向外寻求填满,或许最终会发现,生命的丰盛与安宁,并不在于堆积了多少,而在于内心能清明地空出多少,那“空空”之境,不是荒芜的终点,而是孕育万有的起点,是生命最深沉、最饱满的回响得以荡漾的无垠空间,当你能安然于“空”,生命真正的“满”,便在其中,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