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烟雨的江南,我遇见了小美惠,那不是一个被精心雕琢的名字,而是一个十岁女孩自己写在作业本扉页的三个字,她叫招娣,出生在皖北一个泥土与叹息同样厚重的村庄。“美惠”是她从一本破旧的童话书里看来的,她觉得那是世间最好听的名字,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干净、透亮。 她用铅笔,在“陈招娣”旁边,一笔一划地、偷偷地,写下了“小美惠”。
这个名字是她为自己开凿的一扇窗,窗外是她用全部想象力构建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父亲酒后沉闷的鼾声,没有母亲面对弟弟时小心翼翼的偏袒,没有奶奶总念叨着“女娃终究是别人家的”那种叹息,那里有会说话的星星,有流淌着蜜糖的小河,有永远温暖的、只属于她的阳光。
可现实是,她得在天不亮时起床,踩着露水去打猪草,她得在灶台前踮着脚,煮一大家子的粥,她的课本总是卷着毛边,铅笔短得快要握不住,但她作业本的空白处,画满了穿着蓬蓬裙的公主、长翅膀的小马,还有一座小小的、开满向日葵的房子,旁边工整地写着:“小美惠的家”。 这些画,是她对抗粗糙现实的温柔铠甲。
学校是她唯一的喘息之地,她的成绩并不拔尖,但语文老师总是夸她作文里的句子,“像草叶尖的闪光,有种蛮横的漂亮”,一次,老师让大家写《我的梦想》,同学们写科学家、医生、宇航员,小美惠咬着铅笔头,想了很久,最后写道: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风来的时候,就紧紧地抓住它,飞过很多很多条田埂,飞过村口那条总也游不过去的大河,飞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把自己种下去,来年春天,我也要开出自己的花,小小的,白色的,让路过的人看了,心里能轻轻地‘呀’一声。”
老师把这段话在班上念了出来,那一刻,教室里静极了,有调皮男孩想笑,却瞥见她安静挺直的脊背和攥得发白的拳头,那笑声便噎在了喉咙里。阳光穿过破旧的窗棂,恰好打在她毛茸茸的鬓角,给她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仿佛那个关于飞翔的梦,正在瞬间抽枝发芽。
生活的重锤总在不经意间落下,小学毕业那年夏天,父亲在饭桌上瓮声瓮气地说:“女娃识几个字,认得男女厕所就行了,你姑在县城厂子里找了关系,过完暑假就去学踩缝纫机,能挣钱的。” 母亲低头扒饭,不敢说话,奶奶附和着:“早点赚钱,帮衬家里,给你弟攒学费。”
小美惠没哭没闹,那天夜里,她把自己所有的“画”——作业本、废纸片、甚至烟盒的背面,一张张抚平,叠好,用一根红色的毛线绳扎起来,塞进了书包最底层,她拿出那本最珍爱的、掉了封皮的童话书,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那支快握不住的铅笔,用力地写下一行字,几乎要划破纸张:
“我叫小美惠,我一定会飞出去的。”
故事到这里,似乎被浓雾笼罩,看不清前路,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坐上了去县城工厂的车,也不知道那包用红绳系着的梦,最终流落何方。
但我想,结局或许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那样贫瘠的土壤里,在几乎看不到光的夹缝中,一个叫“招娣”的女孩,曾如此庄严地为自己命名,为一个更轻盈、更美好的存在,奋力挣扎过。 她像石缝间一株未经许可便擅自开花的野草,用一抹微不足道的色彩,向整个灰蒙蒙的世界,宣告了自己的主权。
每一个在困境中为自己偷偷“改名”的人,都是小美惠。那个在格子间加班,心中默念着诗与远方的年轻人;那个在灶台与尿布间周转,仍不忘在深夜打开一本旧书的主妇;那个被生活一次次击倒,却总在泥泞中调整姿势,仰望星空的身影…… 我们心中,都住着一个小美惠,她是我们未曾泯灭的灵性,是对美与尊严最本能的渴望,是生命本身不屈的、向上的力量。
请记住小美惠。记住每一个在暗夜里为自己点灯的名字。 那不是幼稚的幻想,那是生命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呐喊,当我们学会倾听并呵护自己内心的“小美惠”,我们便是在广袤的荒原上,守护住了第一颗关于春天、关于飞翔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