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走的声音,当沣满的女儿成为他者凝视下的文化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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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算法的溪流里,一段名为“沣满的女儿”的视频,悄然成为了某个微小却刺眼的数据浪花,画面里,或许是身着民族服饰的少女,在某种被精心构图甚至刻意安排的“质朴”环境中劳作或微笑;背景音乐可能是经过电子混响处理的所谓“原生”民歌;标题和标签则醒目地标注着地域、民族,以及“神秘”、“纯净”、“远方”等充满诱惑与距离感的词汇,这类视频,如同一个个透明的琥珀,将活生生的人与他们的生活,凝固成可供屏幕另一端无限次消费、赞叹或怜悯的奇异景观。

我们不得不警惕,这不仅仅是一段视频的传播,而是一种日益普遍的“文化他者化”现象的缩影,在流量经济的驱动下,某些自媒体创作者(或机构)深谙都市观众对“异文化”的猎奇心理,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记录,而是主动参与了一场“文化的制作”,在这个过程中,“沣满的女儿”不是一个拥有完整姓名、自主情感和复杂生活的个体,她被剥离了具体的社会语境和时代脉络,被简化为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承载着观看者对于“未被现代文明污染”的田园想象载体,她的笑容被解读为“单纯的快乐”,她的辛劳被美化为“贴近自然的诗意的栖居”,她所代表的整个族群的文化,则被压缩成几帧可视的服饰、几句被截取的歌谣、几种奇特的习俗,这种呈现,本质是一种温柔的暴力,它用唯美的镜头语言,完成了对一种生活真实性与复杂性的遮蔽和篡改。

更深层的困境在于叙事的剥夺,在“沣满的女儿”这类叙事框架中,主角本人往往是“失声”的,视频的旁白、标题的拟定、意义的赋予,权力完全掌握在拍摄者和发布者手中,他们用自己的话语体系、价值尺度和审美标准,来定义和解释另一种生活,女儿们自己如何看待山外的世界?她们对自身的传统有何种骄傲与困惑?她们对未来的真实渴望是什么?她们面对现代性冲击时的挣扎与调适又如何?这些真正构成文化灵魂的动态内核,在追求“瞬间震撼”与“情绪共鸣”的短视频逻辑里,通常是缺席的,她们成了被言说的客体,而非讲述的主体,她们的“声音”,连同其文化的“声音”,在传播中被巧妙地置换了,最终回荡在互联网空间的,往往是经过市场筛选和情感包装的、符合主流想象的“回声”。

这并非新鲜事,它延续了漫长的“东方主义”凝视传统——将非主流的文化群体塑造为静止的、等待被发现的、需要被诠释的“他者”,以满足“自我”(通常是都市的、主流的观众)的认知优越感与情感慰藉,过去是通过探险家的笔记、殖民者的相机,今天则是通过人人可握的智能手机和精准推送的算法,当一种活态的文化被标本化、景观化,其最直接的后果是文化内在生命力的僵化与误读,外界接收到的是一种被抽空历史感和现实感的“奇观”,而文化持有者,尤其是年轻一代,也可能在这种来自外部的、单一的、甚至是浪漫化的定义中,产生对自身文化的扭曲认知——要么将其视为仅供展示和牟利的工具,要么在无法完全契合那种被塑造的“纯净”形象时,产生疏离与自卑。

希望往往蕴藏在技术的另一面,真正的转机,或许在于“叙事主权”的回归,我们应当呼唤并鼓励更多来自“沣满”内部的视角,当女儿们自己拿起手机,记录下外婆吟唱古歌时眼角的皱纹与停顿,记录下丰收庆典后年轻人穿着传统服饰也在刷着短视频的魔幻场景,记录下她们为保留一门手艺与父母争执、又为家乡开发旅游而欣喜的复杂心绪时,一种更真实、更立体、更具生命力的文化图景才会真正展开,这不是对“原始”的怀旧,而是对“当下”的诚实;这不是表演性的展示,而是沟通性的分享。

作为观看者的我们,也需要培养一种更具反思性的“观看伦理”,在面对“沣满的女儿”乃至一切表征边缘族群文化的影像时,我们应时刻自问:我在消费什么?是真实的个体生命,还是一个满足自我想象的幻影?我是否尊重了镜头另一端的人的主体性与话语权?我能否越过猎奇的表面,去倾听那可能被背景音乐掩盖的、更细微真实的声音?

文化不是博物馆里蒙尘的展品,也不是短视频里15秒的流量热点,它是呼吸,是抉择,是日夜流淌的生活本身。“沣满的女儿”不应该只是一个被观看的标签,她理应是自己生活的主笔,是她所属文化在新时代激流中最鲜活的叙事者,唯有当每一种文化都能以其本真的、嘈杂的、充满内在张力的声音言说自身时,我们才能超越猎奇与怜悯,走向真正意义上的理解与共在,这不仅仅是对一种文化尊严的捍卫,也是对我们所有人在这个互联世界里,如何避免成为精神上的“殖民者”与“被殖民者”的共同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