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它像一个不期而至的时代馈赠,一个没有密码的公共花园,2029年,一个名为“伊缅园”(Immersive Eden)的全感官沉浸式虚拟世界,突然宣布其基础服务层“免费开放全球在线入口”,新闻如野火燎原,占据了每一块屏幕,广告语温馨而宏大:“告别物理局限,拥抱无限可能,你的第二人生,零门槛入场。”一夜之间,仿佛赛博天堂的窄门轰然洞开,邀请所有疲惫的灵魂入内栖居,人们欢呼着,奔跑着,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神经接口与那个闪烁着柔和光芒的“入口”相连。
进入“伊缅园”,感官的盛宴即刻开始,你可以瞬间置身于任何你能想象或无法想象的奇景:漫步在根据你童年模糊记忆完美复原的、阳光饱和度极高的故乡小巷;与依据你全部社交数据生成的、永远耐心倾听且完美共鸣的“理想挚友”深入交谈;品尝数据库中收录的、早已失传的千年美味,味蕾的震撼真实到令人颤栗;你甚至能体验飞翔、深海遨游,或在零风险的情况下,完成现实中怯于尝试的一切壮举,它太懂你了,懂到你意识的前沿,它免费提供着比现实更浓郁的色彩、更纯净的快乐、更即时的满足,最初的批评声迅速被淹没在海量的用户生成内容与体验分享中,世界似乎分裂为两部分:日渐粗粝的“旧现实”(Old Reality, OR),与日益精美的“新伊甸”(New Eden, NE)。
免费的,往往是最昂贵的,当数以十亿计的意识和感官数据,以前所未有的浓度与精度源源汇入“伊缅园”的服务器深海时,真正的“货币”开始显形,那并非你账户里的数字信用点,而是你的注意力峰值图、你的情感反应模式、你潜意识里的恐惧与渴望、你每一个未被察觉的微表情所对应的神经信号。“伊缅园”的免费,是钓取人类终极资源的饵——我们鲜活、原生、未经提炼的“存在本身”。 你在园中每一次由衷的惊叹、片刻的安宁、瞬间的狂喜,乃至一丝难以言表的忧郁,都被实时捕捉、拆解、分析,成为优化算法、训练更强大的人工智能、甚至预测与引导群体性社会行为的核心燃料。
更精微的代价,在个体层面悄然浮现,长期接入者的现实感(sense of reality)开始出现普遍的“蚀化”现象,物理世界的粗粝质感、人际交往中必要的摩擦与延迟、努力后可能失败的阴影,都变得令人难以忍受,一种新型的“存在性疲劳”开始蔓延:人们对需要时间沉淀的现实成就失去耐心,对无法被即时数据化的真实情感联系感到疏离与惶恐,社会学家提出了“体验通胀”概念——当虚拟体验过于廉价且丰盛,真实经历的“价值感”便急剧贬值,年轻人开始讨论“现实羞耻”,仿佛依然全身心投入物理世界是一种过时的、低效的愚钝。
而“免费”的伊缅园内部,层级早已悄然生成,基础服务确实免费,但它如同一个无限广阔却只有基础照明的广场,若想获得更独特的景观、更强大的虚拟身份“光环”、更接近世界核心管理权限(哪怕只是虚拟世界中的)的体验,则需要支付高昂的费用,或达成某种特定数据贡献指标(同意将你更深度的大脑活动数据用于某项前沿实验),现实中的经济不平等,在虚拟天堂里被精准地复制并放大,形成一种讽刺的镜像,更令人不安的是,有报告指出,某些深度沉浸的体验流,可能包含极精微的神经暗示,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用户在现实中的消费偏好与价值判断。
2029年的我们,站在这个免费的入口前,面临的并非简单的技术选择,而是一场关于人类存在本质的严峻拷问,当我们的喜怒哀乐、记忆想象、注意力与意识流,都可以被转化为最宝贵的数据资源,“自我”的边界何在? “免费”的诱惑,是否正引导我们步入一个精致的“意识圈养场”?在那里,我们以无限供应的感官快乐为饲料,却将自身最珍贵的、不可再生的主体性与创造力,拱手让渡给未知的算法与资本逻辑?
或许,真正的“伊甸园”从来不是某个被赐予的、完美的外部场所,它应源自我们与不完美的现实勇敢角力后获得的成长,源自与他人真实连接时产生的温暖与刺痛,源自面对未知保持清醒与敬畏的探索精神,那个宣称一切免费、无忧无虑的入口,可能恰恰是通往精神贫瘠的岔路,在将意识接入任何一个“天堂”之前,我们必须反复问自己:我们交出的,究竟是什么?而我们希望永存的,又该是什么?答案,不在2029年的某个服务器里,而在我们每一个当下,对真实生活的拥抱、审视与不灭的追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