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当我们谈论色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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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博物馆,凝视一件北宋的汝窑天青釉盏,那是一种怎样的颜色?并非天空的湛蓝,也非湖水的澄碧,它是一种雨后云破,阳光初露时,天际那一抹微光与湿润水汽交融的、无法复制的青,温润、含蓄、静谧,仿佛凝聚了某个清晨全部的呼吸,古人称其“雨过天青云破处”,这抹“色”,便不再仅是视觉的刺激,而成了一种心境,一个故事,一段历史的体温。

这引发了一个更深的思考:当我们下意识地重复“色啊色”时,那一声感叹,究竟指向何处?是视网膜上躁动的刺激,还是灵魂深处对“丰盈存在”的本能渴求?剥开被简化甚至被异化的外壳,“色”的本质,实则是世界与我们自身无限丰富的对话方式。

其一,色是宇宙的初语,是存在向感知的显形。 物理学告诉我们,颜色本不存在,是物体对特定波长光线的反射或透射,经由我们复杂的视觉神经系统解码,才在意识中构建出这斑斓的宇宙,从炽热恒星的惨白,到深海暗涌的幽蓝,从新生叶芽的嫩绿,到秋日银杏的金黄……每一种“色”,都是物质与能量交互的独特签名,是混沌未分的“道”向我们可以理解的形式的“坠落”与“绽放”,没有光,便没有色;没有能感知光的眼与心,色彩便只是沉默的波长。“色啊色”,这第一声惊叹,或许正是人类意识苏醒时,对世界如此具体、如此慷慨地展示自身的震撼礼赞,它是最直接的证据,证明我们并非活在抽象的公式里,而是活在一个可亲可感、质地分明的鲜活世界中。

其二,色是文化的密码,是集体灵魂的无声史诗。 颜色从来不是客观的,朱红是宫墙的威严,是婚庆的炽烈,也是“朱门酒肉臭”里的阶级烙印;玄黑是秦朝尚水德的庄重,是宋瓷建盏的深邃,也曾是远古先民对幽暗未知的敬畏,在西方,圣母玛利亚的长袍总是蓝色,那是最昂贵群青颜料堆砌的神圣与纯洁;而印象派笔下光影颤动的色彩,则是从室内走向户外,从古典叙事走向瞬间感知的现代性革命宣言,我们的服饰、建筑、节庆、绘画,无不被一套复杂的“色典”所规训和表达,一个人对色彩的选择与偏好,常常泄露其文化基因与时代印记。“色”的感叹,也内嵌着对自身文化身份与历史长河中那一缕独特光谱的辨认与共鸣。

其三,色是心灵的镜湖,是内在情感与精神追寻的投影。 心理学家探讨色彩心理学,艺术家用色彩直抒胸臆,凡高的《向日葵》那燃烧般的铬黄,是他对生命热忱近乎癫狂的倾泻;莫兰迪画中那些低饱和度的灰调瓶罐,则是将喧嚣世界过滤后,留下的永恒宁静与哲学沉思,我们感到忧郁时,世界仿佛蒙上一层灰蓝;我们喜悦时,万物都明快鲜亮,古典诗词里,“青青子衿”是思念,“绿肥红瘦”是伤春,“黑云压城”是凝重,“灯火阑珊”是孤寂,色彩,成了情感最精炼的形容词,更进一步,在许多哲学与灵性传统中,色彩与更高的意识状态相连,冥想中观想的光,宗教艺术中象征悟道或神性的金色、白色,指向超越形色的精神维度。“色”不再仅是外物,而成为内在宇宙的图景与通往超越的阶梯。

我们这个时代,“色”的体验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挤压与扭曲,一方面是信息的过载:屏幕里永不停歇的、高饱和的、旨在三秒内抓住眼球的色彩轰炸,让我们感官麻木,失去了对微妙色差的品味能力,如同被重口味摧毁的味蕾,另一方面是意义的贫瘠:“色”被极度简化为欲望的挑逗或流量的诱饵,“色啊色”的感叹,在公共话语中极易滑向单薄的感官层面,其背后浩瀚的文化、情感与精神意涵被粗暴地剥离。

真正的“好色”,并非沉溺于浅层刺激,而是如宋人品赏汝窑,如诗人捕捉“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是一种深刻的“觉色”能力,是在高速旋转的世界里,依然能为一朵云边缘的绯红、一片苔藓的苍翠、一位老者眼中浑浊却温暖的棕褐而驻足、而感动的能力,是能读懂敦煌壁画褪色后的庄严,能感受江南水乡粉墙黛瓦的素净诗意,也能在科技制造的赛博光影中,保持清醒的审美与反思。

世界是一幅无限展开的画卷,生命是一场与万色相遇的旅程。“色啊色”,这声感叹,理应是从眼睛到心灵再到精神的完整震颤,它是对天地造化之工的敬畏,是对文明层叠记忆的触摸,也是对自我内心图景的不断描摹与照亮,当我们能超越皮相,看见色彩背后流动的光阴、沉淀的故事与跃动的灵魂,我们才真正配得上眼前这个,如此慷慨、如此纷繁、如此深邃的——有色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