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窗台的石狮子,为何让我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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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沉闷的挪动声——新邻居又在深夜整理物品了,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晚了,我望向窗外,对面那扇从未拉开的窗帘缝隙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和一个模糊的、正在移动的身影。

新邻居搬来一周了,是个亚洲面孔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沉默寡言,我们只在楼道里碰见过两次,每次他都只是微微颔首,便匆匆擦肩而过,不像社区里其他华人邻居,他门前没有春联,没有招财猫,没有任何鲜明的文化标记,唯一特别的,是他总在深夜活动,而且搬来的纸箱异常沉重,落地时会发出闷响。

直到那个周二下午。

我出门取快递,正好撞见他家的门虚掩着,一阵穿堂风吹过,门开大了些,客厅空荡得近乎异常,没有家具,只有满地未拆的纸箱,而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书法,墨色淋漓,写的是“落叶归根”,字是标准颜体,笔力遒劲,但装裱方式——深紫绫边,象牙轴头——却是我从未在国内见过的制式,更奇怪的是,卷轴下方,本该是落款和钤印的地方,一片空白。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我开始留意,他的垃圾袋总是系得严严实实,但在一次搬运中,一个袋子破了,散落出来的,是大量撕碎的纸片,我瞥见一角,上面有复杂的表格和英文批注,像是某种测试报告,还有一次,我看见他阳台上晾晒的衣服里,混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上衣,肩章位置被刻意剪掉了,但残留的轮廓硬挺。

他是谁?一个刻意抹去过去的人?

转折发生在上周四的社区派对,典型的美国后院烧烤,啤酒、汉堡、喧闹的音乐,新邻居也来了,依然安静地坐在角落,邻居汤姆,一个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端着啤酒坐到他旁边,我隔着几张桌子,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对话。

“你从中国哪里来?”汤姆问。 “南方,一个小地方。”他的英语几乎没有口音。 “来这边工作?” “算是吧,一些……技术交流。” “喜欢这里吗?”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汤姆以为他没听清,他用一种平直、没有起伏的声调说:“这里的月亮,和家里看,是同一个,但天空,不一样。” 汤姆讪讪地笑了,显然没听懂这东方式的含蓄与疏离,但我听懂了,那不是一个游客或普通移民会说的话,那里面有一种深刻的、比较后的割裂感。

派对高潮时,有人起哄让新邻居唱首歌,他推辞不过,拿起吉他——这让我很惊讶,他调试琴弦,手指上有明显的茧,不是文员的手,他开口唱了一首《橄榄树》,齐豫的原唱空灵漂泊,而他的版本,低沉沙哑,像在磨损的磁带上播放,唱到“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时,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投向远处漆黑的山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一刻,他脸上厚重的平静被撕开一道裂缝,我窥见其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乡愁,那不是对地理意义上的故乡的思念,更像是对某个再也回不去的“位置”或“状态”的哀悼。

昨天,我决定“偶然”拜访,借口是社区发的迎新蛋糕,他开门,依旧礼貌而疏离,客厅依旧空旷,但那幅“落叶归根”不见了,交谈简短,我问他还需要什么帮助,他摇摇头,说:“都在箱子里,习惯了。” 我问他不打开箱子,怎么生活呢?他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有些箱子,打开了,就关不上了,不如就放着。”

临走时,我在他玄关的鞋柜边,看到一本半露的手册,黑色封皮,印着某跨国科技公司的logo,下方却有一行极小的、字体不同的英文,我眯起眼才勉强辨认:“……前沿应用部门”,而鞋柜最下层,整齐放着一双沾着干涸泥土的、厚重的劳保鞋,鞋码很大。

今天早上,我起床时,对面阳台第一次有了变化,空荡的栏杆上,摆上了一对小小的、玉石雕成的石狮子,一左一右,镇守着那扇从未完全敞开的落地窗,石狮子在中国文化里是镇宅、辟邪、彰显身份的符号,这对狮子雕工极为古拙威猛,绝非旅游纪念品,它们蹲踞在那里,对着异国的街道,沉默地张着口。

阳光照在玉狮子上,泛着冷冽的光,我忽然全明白了,那沉重的箱子里,或许不是家具,而是他无法卸载的过去、无法公开的身份、或必须封存的使命,那幅“落叶归根”,是他内心终极的指向标,却不敢正式落款,因为“根”已模糊或敏感,那被剪掉肩章的制服,那双沾着特殊泥土的劳保鞋,那本字迹不一的手册,还有这对着陌生街道、履行古老职责的石狮子……所有这些矛盾的碎片,拼凑出一个并不愉悦的真相:他可能是一个处在某种“间隙”中的人,或许是某种特殊项目的工程师,或许是身份复杂的归国学者,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携带着一个需要被“静默”的过去,生活在异乡的透明罩子里,他用绝对的普通来伪装,而那对石狮子,是他唯一允许自己泄露的、我是谁”的密码。

他每晚挪动的,或许不是物品,而是那些无法安放的过去,他看月亮时,看到的是双重叠加的天空,他唱“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是因为他的来路已成秘密,他的“箱子”不能打开,因为里面锁着另一个他必须告别的人生。

而我,一个偶然的窥视者,被这沉重的寂静深深攫住了,在这片号称自由的国土上,我这位邻居,可能是最不自由的那一个,他的乡愁,是带了锁的,他的根,是悬在空中的,那对石狮子守着的,不是宅,是一个他用绝对的“正常”在异国他乡艰难维系的内在秩序,一个孤独而脆弱的宇宙。

今晚,月亮又升起来了,我看向对面,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窗后,那个身影依旧在无声地移动,我拉上了自己家的窗帘,不再试图看清,有些重负,仅仅目睹,便已觉得肩膀沉了一沉,在这个无数人追寻“美国梦”的国度,他的梦里,是否每晚都在进行着无声的、漫长的,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