膨胀的乡愁,当鲤鱼乡太大太满,我们是否正在失去最后的栖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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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老陈像过去四十年一样,推开临河的木窗,扑面的不再是湿润的、带着水草腥味的河风,而是一股混杂着油炸食物、廉价香水和汽车尾气的浊流,窗下那条他曾跃入嬉戏、父亲曾摇橹捕鱼的青石板河岸,如今被拓宽成了一条喧嚣的“民俗美食街”,巨大的招牌霓虹即便在白日也刺眼地闪烁着“百年鱼汤”“秘制糕团”,穿着统一“鲤鱼乡”印花围裙的店员们,用扩音器循环叫卖,音浪几乎要掀翻对岸仿古客栈的翘角飞檐。

老陈的“鲤鱼乡”,那个在记忆里只需三袋烟工夫就能从村头走到村尾,家家炊烟相闻、孩子凫水摸鱼的水乡,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膨胀”,它变得太大,太满了。

这种“大”,是物理空间的无限蔓延,曾经的桑基鱼塘、油菜花田被推平,代之以一片片“民宿集群”“文化创意园”和停车场,白墙黛瓦的老宅被小心翼翼地保留下来——作为新酒吧的外立面,或精品酒店的大堂装饰,蜿蜒的巷弄被拉直、拓宽,以便观光游览车顺畅通行,地图上,“鲤鱼乡风景区”的边界一扩再扩,吞没了邻近的村落、树林,甚至一小片丘陵,它像一个不断吹胀的气球,鼓鼓囊囊,塞满了精心计算的商业空间。

这种“满”,则是感官与信息的超载,目光所及,无处不是人造的景致:重复的仿古建筑,雷同的旅游纪念品,千篇一律的“打卡”布景,耳中所闻,是各地方言的讨价还价,是导游喇叭里背熟的解说词,是抖音神曲从不同店铺里飘出混杂成的怪异和弦,空气中饱和着食物的油腻、人群的汗味、还有为了营造“古意”而刻意点燃的劣质檀香,信息更是爆炸:二维码标识牌比真正的历史介绍还多,每一步都有人推销“深度体验”“ VIP 套餐”,手机推送不停弹出来自“鲤鱼乡”的定位信息和网红同款滤镜教程。

人们来到这里,带着对“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意憧憬,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庞大、拥挤、喧嚣的“主题公园”里,他们消费了门票、餐饮、住宿和纪念品,拍下了无数张证明“到此一游”的照片,但内心那份寻求宁静、邂逅不同生活方式的乡愁,却始终空空落落,无处安放,老陈们的乡愁,则更加沉重,他们目睹熟悉的世界被彻底重构,日常的生活轨迹被游客人流切断,祖辈相传的生活方式成了舞台上的表演项目,那条河还在,但已不再是生命的源泉,而是景观水体;那些老屋还在,但已不再是家园,而是资产,乡愁,变成了对眼前这个“巨无霸”故乡的陌生与疏离。

“太大太满了,不要了。”这声叹息,不仅来自像老陈这样被边缘化的原住民,也可能悄然浮现在那些乘兴而来、疲惫而归的游客心底,它指向的是一种深层的文化倦怠和发展反思,当地方文化被简化为可快速复制的符号(马头墙、红灯笼、蓝印花布),当独特的生活智慧被包装成标准化的“体验产品”,当社区的真实呼吸被商业节奏彻底覆盖,那个我们魂牵梦萦的“故乡”,便已实质性地消亡了,我们建设了一个庞大的文化空壳,却抽空了其最珍贵的灵魂——那种缓慢的、有机的、充满人情味与偶然性的生活本身。

这不是要全盘否定旅游发展或经济改善,问题在于“度”,在于“方式”,当增长变成唯一圭臬,当文化保护沦为商业开发的精致妆容,我们便走上了一条不可持续的单行道,真正的“要”,或许不是更大、更满、更喧嚣,而是做减法:是划定不可侵扰的生态与生活核心区,让一部分河流继续沉默地流淌,让一些巷弄继续只通向阳台上晾晒的衣裳;是鼓励而非驱逐那些坚持传统技艺而非仅面向游客的匠人,那些经营本地人茶馆而非网红咖啡馆的店主;是将部分决策权和收益真正回归社区,让老陈们不只是拆迁补偿的领取者,更是家乡未来面貌的参与者。

乡愁,本应是一种轻盈的、指向回归的情感,但当故乡变得如此庞大而沉重,它便成了一种无法承载的负担,或许,我们该停下盲目膨胀的脚步,学会在必要处留白,让“鲤鱼乡”们重新呼吸,让乡愁重新找到可以栖居的、小而温暖的角落,否则,我们终将在满目琳琅中,痛失最后的精神原乡,那声“不要了”,将不仅是无奈的抱怨,而成为一个时代文化失落的悲凉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