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丝瓜秋葵榴莲鸭脖芭乐,深夜摊档里的六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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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老街,白日里的一切喧嚣都沉入了黏稠的夜色,只剩下这盏在梧桐树影下摇晃的、暖黄如落日的光,光来自一辆改装的三轮车,车上支着简易的棚,棚下雾气缭绕,摊主老陈的袖口浸着一圈洗不掉的油渍,他面前那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煮着半座城市的疲惫与欲望,而今晚的菜单,诡异地更新了——招牌上歪歪扭扭的粉笔字,依次写着:草莓刨冰、丝瓜蛋汤、秋葵天妇罗、榴莲酥、麻辣鸭脖、芭乐汁,六个毫不相干的词,像六个走错片场的演员,硬生生被聚光灯钉在了同一块破木板上。

最先到来的是那碗“草莓刨冰”,点单的是个穿宽大卫衣、睫毛膏有点花了的女孩,老陈从保温桶里剜出冻得硬实的草莓冰沙,鲜红欲滴,覆上炼乳,堆成一座小小的、正在融化的雪山,女孩盯着那座“雪山”,没动勺子,她说,以前奶奶的院子里也种草莓,熟一颗摘一颗,永远等不到攒满一碗,现在能买一大盒了,却总觉得那股甜里,掺了太多冷气,她不是来吃冰的,是来找回某种被速冻了的、积累”与“期待”的触觉,刨冰在她舌尖化开,冰凉之后,一丝微乎其微的、属于土地的酸,让她红了眼眶,老陈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懂,草莓的隐喻,从来不是甜蜜本身,而是甜蜜之前,那漫长而充满希望的等待,只是都市的节奏,把等待都压缩成了即时满足,那一口原始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甜,便成了奢侈品。

紧接着,“丝瓜蛋汤”被端给了角落里一位沉默的中年男人,汤是朴素的,几近透明,碧绿的丝瓜片与嫩黄的蛋花沉沉浮浮,热气笔直地向上,像一声安静的叹息,男人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小心翼翼,他西装革履,但领带松垮,眼角有藏不住的倦,他对老陈说,这汤的味道,和他老婆第一次给他做的一模一样,那时他们租住在城中村,夏天闷热,一碗丝瓜汤能消解所有暑气与烦躁,后来房子大了,厨房亮了,汤里开始加瑶柱、加火腿,却再也喝不出当年的味道。“丝瓜还是丝瓜,蛋还是蛋,怎么就不是那回事了呢?”他像是在问老陈,又像是在问自己,丝瓜的密码,或许就在于它极致的“淡”,唯有在清贫与真诚的岁月里,它的清新才能被完全体味,当生活被各种浓烈的调味料充斥,这抹最初的“淡”,便成了回不去的原乡。

“秋葵天妇罗”的脆响,属于一位穿着运动背心、肌肉线条分明的年轻人,他一边刷着手机上的健身教程,一边将秋葵蘸满酱油,咬得咔嚓作响,秋葵被高温面衣瞬间锁住,内部的黏液转化为奇异的绵滑,与外表的酥脆形成对抗,年轻人谈论着蛋白质、膳食纤维和自律,对他而言,秋葵不是食物,是达成某种身体理想的符号,是健康生活的一个绿色刻度,老陈看着他,想起乡下老家人吃秋葵,只是简单焯水,淋点酱油,从没人谈论它的营养,它只是夏日饭桌上的一道平常风景,秋葵的“黏滑”,在都市被解读为富含营养的证明,在乡土,那只是一种口感,甚至需要被部分人忍受,同一种植物,在不同的语境下,承载了截然不同的意义——一个是奔赴未来的燃料,一个是沉淀于过去的日常。

午夜过后,一股极具侵略性的甜臭弥漫开来,是“榴莲酥”出炉了,点它的是一位打扮入时的女士,香水也压不住她指尖淡淡的烟草味,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一块,酥皮簌簌落下,她说,她爱榴莲,就像爱上一个声名狼藉的情人,明知争议巨大,却沉迷于那种饱满浓烈、不顾一切的感官冲击。“活得像个榴莲,爱憎分明,多好。”她笑,眼神里有落寞,榴莲是一种宣言,它的气味划清界限,爱的人甘之如饴,厌的人避之不及,在一个人人追求“人见人爱”、努力抹平个性棱角的世界里,敢于像榴莲一样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叛逆,它代表的是一种对中庸的拒绝,是对自我内核的强烈确认,哪怕这确认伴随着争议与孤独。

“麻辣鸭脖”是属于一群人的喧嚣,几个刚下夜班的年轻人围坐一桌,啤酒瓶叮当乱响,他们熟练地啃噬着鸭脖,辣得嘶嘶吸气,涕泪交加,却又畅快大笑,鸭脖是市井的哲学,肉少,骨头多,需要耐心和技巧,在琐碎的剥离与寻觅中,获得有限的、却格外实在的满足,它不适合正襟危坐的宴席,只属于这种放松的、甚至有些狼狈的深夜时刻,鸭脖的辣,是一种集体的镇痛剂,也是一种情绪的催化剂,将白日的压力、委屈、不甘,都随着汗水与唾液一起排放出去,在集体的“嘶哈”声中,个体的孤独被短暂地消融了。

最后一杯“芭乐汁”,递给了那位每晚都来、只要温开水的老人,今晚,他破天荒点了单,粉红色的汁液盛在透明的杯里,底部沉淀着细碎的籽,老人抿了一口,缓缓道:“我老伴生前,最爱这种番石榴的味儿,说像她小时候在南方外婆家闻到的花香。”芭乐,或者说番石榴,有一种奇特而固执的香气,爱者极爱,不惯者难以接受,它的味道难以被现代香精模仿,它的籽坚硬而繁多,仿佛提醒着品尝者:美好总与琐碎共生,记忆的脉络里,必然横亘着无法消化的部分,老人的这杯芭乐汁,不是饮料,是时光的琥珀,封存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南方,和一个再也触不到的人。

天边泛起蟹壳青,霓虹一盏盏熄灭,老陈开始收摊,水流冲过案板,混合着草莓的微酸、丝瓜的清气、秋葵的黏滑、榴莲的浓烈、鸭脖的辛辣和芭乐的异香,统统流向下水道,仿佛昨夜所有的故事与情绪,都被这城市巨大的消化系统无声收纳。

六个词语,六种食物,在老陈的摊前短暂交汇,映照出六张面孔,六段人生,它们从不同的土壤——无论是地理意义上的,还是心理意义上的——被连根拔起,空运至此,在这个蒸汽腾腾的方寸之地,被迫与彼此为邻,人们在这里寻找的,从来不只是果腹之物,他们在草莓里寻觅失落的田园诗,在丝瓜汤中打捞泛黄的旧时光,借秋葵的符号支撑起现代的肉身理想,以榴莲的浓烈对抗存在的平庸,借鸭脖的辛辣进行集体的疗愈,在芭乐固执的香气里,与永恒的记忆沉默对饮。

老陈擦干净最后一只碗,他知道,明天夜晚,灯光依旧会亮起,蒸汽依旧会升腾,新的草莓、丝瓜、秋葵、榴莲、鸭脖和芭乐会被运来,新的故事也会如期而至,这辆破旧的三轮车,这个弥漫着复杂气味的角落,已然成了都市丛林里一个隐秘的“味觉教堂”,每一个饥渴的、孤独的、怀旧的、叛逆的、疲惫的灵魂,都能在这里,对着自己那碗独一无二的食物,完成一次短暂而虔诚的告解,而生活的真相,或许就藏在这毫无逻辑的搭配之中——我们的人生,本就是由这些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滋味,粗暴地、奇妙地、不可分割地,烩成了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