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午间影皖”那略显空旷的展厅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懒洋洋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舞蹈,这里是城市的某个文化园区一角,一个宣称“免费向所有午间过客开放”的艺术体验区,我本是趁着午休,想来这里偷得半点清闲,躲避写字楼外的喧嚣与炙热,入口处没有任何恢弘的标识,只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手写着“大象,在此处”,带着一丝好奇与午间特有的微醺倦意,我走了进去。
我看见了它。
它就站在展厅最中央,一片特意留出的圆形空间里,不是活物,却比任何鲜活的生命更让我瞬间屏息,那是一尊用粗粝的、未经细致打磨的水泥塑成的大象,它非常巨大,几乎触碰到挑高的天花板,沉默的阴影覆盖了小半个展厅,匠人显然无意追求光滑与写实,水泥凝固时自然的裂缝、浇筑的痕迹、甚至嵌入其中的小石子,都清晰可见,象皮是粗糙的、布满褶皱的,像干涸的土地,又像历经风霜的古老岩层,最震撼的是它的眼睛——不知是用什么深色的矿石镶嵌,还是刻意打磨出的幽暗光泽,在那张粗犷的脸上,竟流露出一种无边无际的、悲悯的疲惫,它微微低着头,长鼻轻触地面,仿佛在倾听大地的脉动,又像是在承担着某种看不见的、千钧之重。
展厅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这头水泥巨兽,空调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反而衬得空间里那种“空”与“满”的张力达到了极致,空,是物理上的寂静无人;满,是这尊大象所携带来的、近乎实质化的历史感、记忆与存在感,汹涌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下午还要回去处理的邮件和会议,我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降维打击” ——不是来自科技或力量,而是来自一种更原始、更厚重的存在对现代人轻飘灵魂的碾压。
我们习惯的世界是光滑的、高效的、速朽的,手机屏幕光滑如镜,信息流光滑地滑过,情绪也追求着平滑的转换,连悲伤都最好是“体面”的,我们活在一个人工精心打磨的、去除了一切毛刺和粗粛感的表层世界里,但这头大象,它把一切“糙”的、“重”的、“久”的质地,劈头盖脸地砸在我面前,它的粗糙,是对我们这个精致消费时代的一种沉默反叛,它不讨好,不解释,甚至不试图让你觉得“美”,它只是“在”,而这种“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我绕着它缓缓行走,从侧面看,它像一座沉稳的山;从后面看,它背负的肌理如同地球的版图,我忽然觉得,它不像一件当代艺术展品,更像一尊被偶然发现于此的古老神祇的残骸,不是希腊奥林匹斯山上那些充满人性欲望的神,而是更古老的、先于人类文明的神——大地之神,记忆之神,沉默之神,它记得森林如海的时代,记得河流奔腾的路径,记得种群绵延的喧哗,也记得象牙带来的血色、铁链的冰冷与栖息地破碎的轰鸣,它将所有这一切记忆,都压缩、沉淀在这水泥的躯体里,它的悲悯,是对依然在遭受苦难的同类的;它的疲惫,是对这个似乎永远学不会敬畏的物种的。
“午间影皖”,这个名字此刻有了别样的意味。“午间”,是一天中日光最盛、阴影最短的时刻,是暴露一切的时刻,而“影皖”,是否可解为“阴影处的温润与完满”?在这光天化日提供的“免费体验”里,我体验到的,恰恰是阳光背面那深邃的、由这头大象所投下的精神阴影,这个免费区,成了一个临时的圣殿,没有香火,没有祷词,唯一的仪式,是一个现代人与一尊水泥偶像的无声对峙,它免费,因为它所呈现的东西——对存在的质询,对记忆的呼唤,对敬畏的提示——本应是人类心灵可以免费获取的遗产,却在我们的时代变得如此昂贵和稀缺。
时间到了,我不得不离开,走回阳光刺眼的街道,车水马龙的声音瞬间包裹上来,但那份沉重的静谧,似乎有一部分留在了我的身体里,那头水泥大象没有解决我任何现实困境,但它用一种绝对的“重”,平衡了我生活中过多的“轻”,它让我记住,在所有的平滑、快速与功利之外,还有一种存在,叫做“粗糙的厚重”;还有一种时间,叫做“古老的当下”;还有一种体验,叫做“免费的震撼”。
也许,每个匆忙的城市,都需要这样一个“午间影皖”,不需要昂贵的门票,不需要繁复的解说,只需要在里面,放置一头沉默的、粗糙的、巨大的水泥大象,让每一个偶尔闯入的午间过客,都有机会被这样的“神”凝视片刻,在喧嚣的间隙,听见自己灵魂深处,那声来自远古荒野的回响,那回响在说:慢下来,沉下去,记住那些比你个人悲欢更庞大、更悠久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