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梅雨天,我在整理书房时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父亲和继母的结婚照,照片里,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她才二十七岁,站在父亲身边像他的女儿,那年我十四岁,站在婚礼现场的最边缘,心里默默计算着:她只比我大十三岁。
小时候,我把所有关于“继母”的想象都建立在童话故事上——恶毒、冷漠、心怀叵测,当她第一次走进家门,提着给我买的新书包和裙子时,我固执地认为那是伪装,直到那个雨夜。
高三晚自习结束,暴雨如注,同学们陆续被家长接走,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手机里无人接听的提示——父亲出差,生母在另一个城市,就在我准备冲进雨幕时,看见她撑着伞跑过来,裤脚全湿了,手里还抱着我的雨靴。
“你爸说你没带伞。”她喘着气说,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一路上,她把伞几乎全倾向我这边,回到家,她默默煮了姜汤放在我书桌上,那晚,我第一次没有称呼她“阿姨”,而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后来我发现,这个只比我大十三岁的女人,正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学习做母亲,她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家长会上认真做笔记,会在我和父亲争吵时悄悄发短信劝我:“你爸胃不好,别气他了,有事跟我说。”
最触动我的,是去年祖母生病住院,父亲工作忙,是她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一天夜里我去送换洗衣物,看见她靠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给祖母擦身的脸盆,护士小声对我说:“你妈真是孝顺,连续守了三天了。”我怔了怔,没有纠正这个称呼。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她成为继母的年龄,才逐渐明白那份不易,她要面对的社会眼光、家庭压力,以及一个青春期少女随时可能爆发的敌意,但她从未抱怨,只是用时间证明:母爱不是血缘的专利,而是日复一日的选择。
上个月搬家,我从箱底翻出那个她送的书包,虽然早已不用,但一直没丢,里面掉出一张纸条,是她清秀的字迹:“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妈妈,但我会努力做你的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
十年了,我终于理解了那张纸条的重量,在这个重组家庭里,她没有站在母亲的第一级台阶上要求权威,而是选择从朋友开始,一步步走近我,如今我们会在周末一起逛街,会分享工作上的烦恼,会在父亲“不讲理”时默契地交换眼神。
血缘缔造了最初的生命联结,但真正构建家庭的是每一天的选择——选择理解,选择付出,选择在彼此生命里扎根,年轻的继母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不是所有母亲都站在第一级台阶上,有些人选择从平地开始,陪你一起攀登。
雨后的黄昏,我给正在出差的她发了条微信:“妈,周末回家想喝你炖的汤了。”几分钟后,手机亮起她的回复:“好,莲藕排骨,多放你爱的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