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夏日的午后,小区花园里,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在阳光下像一朵会移动的云,她跑到我跟前,突然停下来,用小手轻轻拨开裙摆的一角,露出膝盖上新鲜的擦伤,然后用稚嫩的声音对我说:“阿姨,我摔跤了,妈妈说吹吹就不疼了。”——她所谓的“人诵”,不过是孩童世界里最单纯的“呼呼”止痛法。
这个瞬间让我沉思良久,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语言,如果我们带着不同的心境去解读,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孩子拨开裙子的动作,可能只是为了展示伤口、分享新买的袜子、或者单纯觉得裙子被夹住了不舒服,但在某些预设的思维框架里,这个简单动作却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也是一个解读过度的时代,儿童的天真行为,常常被投射进成人复杂世界的滤镜中,小女孩撩起裙摆,可能只是裙子的蕾丝边让她发痒;小男孩之间的打闹拥抱,在幼儿园里是最自然的友谊表达,当我们用成人的性别观念、权力视角去审视这些行为时,纯粹的孩子气就变得不再纯粹。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过度解读正在形成一种社会氛围,不久前,一位父亲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他和女儿的日常:夏天炎热,三岁的女儿在家中只穿着尿不湿跑来跑去,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幼儿家庭场景,却引来部分网友“不雅观”、“需要注意”的评论,当成年人的性化目光开始审视婴幼儿的身体,究竟是谁的问题?
教育学者李玫瑾教授曾指出:“儿童对身体的认知是发展的、阶段的,将成人世界的观念强加给孩子,是对儿童成长规律的不尊重。” 幼儿时期的孩子对身体还没有形成完整的羞耻感,这是心理学上的共识,他们对身体的探索和展示,与性无关,而是认知自我的一部分。
不可否认,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需要加强儿童保护的环境中,数据显示,儿童性侵案件中有相当比例是熟人作案,这种现实矛盾让我们陷入两难:一方面要防止过度保护剥夺孩子的天真,另一方面又必须建立必要的安全意识。
解决这一困境,或许需要我们回归常识与平衡,在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中,我们可以教孩子“身体边界”的概念,但不必制造恐惧;我们可以告诉孩子“小背心和小内裤覆盖的地方是隐私部位”,但不必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羞耻的。
更为重要的是,成年人需要反思自己的认知框架,当我们看到孩子的某个行为时,能否首先以最善意、最简单的角度去理解?能否区分什么是真正的危险信号,什么是孩子天性的自然流露?
心理学家温尼科特提出的“足够好的母亲”概念,或许可以延伸为“足够好的保护者”——我们不需要也不可能为孩子创造一个绝对无菌的环境,但可以提供一种“抱持性环境”,既给予安全感,又允许自然成长。
那个夏日下午,我蹲下身,轻轻吹了吹小女孩的伤口,她破涕为笑,转身又跑去玩耍了,她的世界里,拨开裙子只是展示伤口的必要动作,“人诵”只是妈妈教她的止痛魔法,而我的世界里,这个瞬间成为一面镜子,照出了成人思维中那些不必要的复杂。
保护儿童,不是将他们锁在透明的罩子里,而是清理我们观看他们的镜片,当我们能够以更清澈的目光看见孩子,才能在他们真正需要帮助时,给出最恰当的回应,让孩子是孩子,或许就是最好的保护。
毕竟,在真正危险的地方保持警惕,在无辜纯真的地方放下戒备,这才是成年人应有的智慧,而那个小女孩膝盖上的伤口,几天后就会愈合结痂,最终消失不见——但愿我们对孩童天真的误读,也能如此容易地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