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个黄昏,你发动引擎,将车厢驶入这个昏暗的边缘——不是为了赶赴某处,而是为了停下,引擎的嗡鸣熄灭后,城市庞大的声浪暂时被过滤,一种奇异的寂静随之降临,前方是未完工的钢筋水泥森林,几盏未亮起的路灯像沉默的哨兵,你解开领口的纽扣,并非因为炎热,而是这空间的私密性,给了你一个微小的、喘息的暗示,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向内看,只是一片模糊的暗影;从内向外,却能将黄昏的流逝尽收眼底,就在这层半透明的屏障内外,一个微型的剧场被搭建起来:你在独处,却又暴露于被“可能观看”的幻觉之下;你获得了某种自由,这自由却根植于对暴露的提防之中,身体,在此刻,短暂地摆脱了被规训的舞台,找到了一个临时的、暧昧的避难所。
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曾犀利地指出,当代社会已从福柯所描绘的、由医院和监狱等机构施行的“规训社会”,过渡到一种更隐蔽、更内化的“功绩社会”,我们不再主要被“不许做”的禁令所压制,而是被“能够做”的积极命令所驱策,成为一种自我剥削的主体,我们的身体,不再是需要被惩戒和驯服的对象,而变成了需要被极致优化、高效管理和持续展示的“绩效项目”,它被要求充满活力、性感、健康,无缝适配于工作、社交与消费的每一个环节,健身房、轻食沙拉、计时睡眠APP,乃至社交媒体上精心裁剪的日常分享,共同构成了对这套身体新伦理的日常实践与无声共谋。
在这种境况下,身体的本真冲动——那些倦怠的、不合时宜的、非生产性的欲望,便被挤压至边缘,难以寻得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口,我们无处“释放”,因为任何空间似乎都被预设了功能:家是休整与家庭责任的场所,办公室是生产的战场,咖啡馆是社交或移动办公的延伸,我们仿佛生活在一个全景敞视的透明社会里,连独处时,内心都安置着一个无形的监督者,那移动的、功能模糊的、产权私密的“车厢”,便意外地成为了一个现代性的“缝隙空间”,它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点,而是一段介于出发与抵达之间的“旅程”本身,它既不完全公开,也不绝对私密;既承载着从A点到B点的工具理性,又因其短暂的过渡属性,得以悬置日常生活的严苛规则。
在这铁皮包裹的“异托邦”里,身体的紧张感得以暂时卸载,可能只是一次深长到近乎叹息的呼吸,一次不顾仪态的慵懒伸展,或是一段无需表情管理的、跟着车载音乐的无歌词哼唱,这里允许片刻的失神与“无目的”,更有甚者,它可能成为亲密关系的临时堡垒,在房价高企、空间逼仄、隐私常受干扰的都市生活中,车厢为那些炽热却无处安放的情感,提供了一个虽不完美却即时可用的“房间”,韩国电影《寄生虫》中,那场在客厅沙发上、随后因主人突然归来而狼狈躲藏的情节,将底层家庭对“他人空间”的僭越与不安全感刻画得入木三分;而现实中,许多年轻伴侣或许更熟悉的是,将车停在某个可以望见城市灯火的安静角落,在狭小的座椅上交换体温与呼吸,这并非简单的浪漫,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共谋,是对主流空间分配规则的一次微小而具体的突围,是于社会规定的“程序”间隙,抢摘一枚禁忌的果实。
“等不及在车里做一次”,这一冲动的背后,远不止情欲的急切,它是一个浓缩的现代性隐喻,是疲惫个体在密不透风的社会架构中,用行动凿开的一扇呼吸之窗,它指向的,是我们对于纯粹“私人性”日益稀薄的焦虑,以及对那些未被工具理性完全殖民的生命经验的渴望,车厢,作为工业文明的典型产物,在此刻却悖论般地成为了对抗其内在压抑的临时工具。
当引擎再次启动,车灯划破昏暗,驶回灯火通明的规整道路,那个在车厢里短暂释放过的自我,似乎又重新被收纳进社会角色的外壳之中,有些东西已然不同,一次深长的呼吸,或许不足以改变生活的重力,但至少证明了,重力之下,仍有微小的浮力存在,在无数个类似的、不被记载的黄昏与深夜,这些移动的方寸之地,如同城市脉动中一个个隐秘的节拍,维系着个体内在世界不至彻底干涸的、最后一脉活泉。
它提醒我们,在高度功能化、透明化的生活里,保留一点“非生产性”的昏暗,一点“不合时宜”的冲动,或许正是对抗生命彻底沦为光滑绩效表面的最后防线,下一次,当你再次驶向那个熟悉的、昏暗的边缘,不妨摇下车窗,让夏夜的风灌满车厢——那风里或许就夹杂着,我们久违的、关于自由的粗粝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