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老城区陷入一种深蓝色的寂静,我拿着手电筒,沿着潮湿的墙根缓慢移动,光束扫过斑驳的砖墙、歪斜的自行车和一堆废弃的瓦罐,我在找我的猫,一只名叫“煤球”的小黄猫,它已经失踪三十七个小时了,最后看见它的邻居说,好像看见一团黄影子,钻进了巷子深处那盏坏了的玉兰灯附近。
玉兰灯,这个词让我心里一动,那不是一盏普通的路灯,在我还穿着开裆裤在这巷子里疯跑的年代,这盏白玉兰造型的街灯,是整条巷子的标志,它站在通往旧工人文化宫的岔路口,灯罩是几片舒展的石膏花瓣,曾经乳白温润,如今蒙着厚厚的灰黑垢腻,里头的灯泡早就坏了多年,只剩一个空洞的造型,像一枚被遗忘在时光枝头的干枯果实,它下方,曾有一个小小的圆形水泥平台,是我们童年的“秘密基地”,大人们都说,别去玉兰灯那边玩,晦气,越是这样,那里对我们越是有着黑洞般的吸引力,我们在那里分享捡来的玻璃弹珠,用粉笔画下幼稚的王国边界,也在夏夜,屏息听着从文化宫紧闭的大门缝隙里,飘出来的模糊对白和音乐声。
那时,文化宫还有个响亮又土气的名字,叫“传煤映画厅”。“传煤”,是传播煤炭工业精神的简称,透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特有的质朴与力量感,那里每周会放两场电影,是整个片区唯一能见到“光影魔术”的地方,票很难搞,大人们攥着宝贵的票根,像握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关文牒,我们小孩就围着玉兰灯转悠,偶尔有好心的大人出来透气,会偷偷放一两个小孩从侧门溜进去,看一场电影的后半截,那从门内涌出的、混杂着烟草、汗水和胶片特有气息的暖风,与玉兰灯下清冷的夜气相撞,是我对“神秘入口”最初的定义。
后来,文化宫倒闭了,“传煤映画厅”的招牌被摘下,不知所踪,巷子渐渐冷清,年轻人搬走,玉兰灯也瞎了眼睛,它从一个地标,变成了地图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一个被废弃的“入口”,通往的是一片记忆的废墟。
手电光停在玉兰灯下方,水泥平台裂缝里,钻出了倔强的野草,就在那丛野草旁,我看到了半个模糊的、湿漉漉的小梅花脚印,是煤球的!它脚底沾了洗不掉的蓝色颜料印,我的心提了起来,它来这里做什么?这附近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洞穴。
我抬头,再次审视这盏玉兰灯,忽然发现,灯柱背面,常年被一张“疏通下水道”的牛皮癣广告覆盖的地方,纸张一角翘了起来,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扯了下。“刺啦”一声,脆弱的广告纸大片脱落,后面竟不是砖墙,而是一扇低矮的、锈蚀严重的铁门,漆皮斑驳,几乎与墙同色,完美地隐没在黑暗中,门楣上方,有一行凿刻的字迹,被苔藓和铁锈吃掉了大半,但依稀能辨:“传……煤……映画……设备……库”。
是了!我想起来了!大人们说过,映画厅后面有个放放映机和旧胶片的小仓库,后来封死了,入口,竟然就在这玉兰灯下!这么多年,它一直就在这里,这个被宣告废弃的“入口”,静静地待在所有人视线的盲区。
铁门没有锁,只是被锈死了,我用肩膀抵住,用力一撞,“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门开了条缝,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某种淡淡化学药剂味的凉风扑面而来,我挤了进去。
里面并非想象中堆满杂物的仓库,手电光柱划破黑暗,像一把利剑切开时光的帷幕,空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却异常“空旷”,这种空旷,是因为所有的“内容”都被规整地收纳了起来,靠墙是厚重的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一盒盒铁皮电影胶片盒,标签纸泛黄卷边,手写着《冰山上的来客》《永不消逝的电波》《大闹天宫》……灰尘在光柱中狂舞,像无数被惊醒的、沉默的精灵,房间中央,摆着两台老式胶片放映机,蒙着灰色的帆布,如同两位沉睡的钢铁巨人,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电影海报,色彩依然浓烈,英雄美人,眼神灼灼,穿透数十载尘埃。
而在房间最里面,一张铺着软垫的旧沙发上,我的小黄猫“煤球”,正蜷成一团温暖的毛球,睡得正香,它旁边,散落着几本翻开的、纸张脆黄的电影连环画,沙发扶手上,还搭着一条旧毛毯,有人生活的痕迹。
“谁?”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我吓了一跳,手电光移过去,光影中,缓缓坐起一个清瘦的老人,他揉着眼睛,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他脚边,有一个搪瓷缸子,一个暖水瓶。
“我……我找我的猫。”我讷讷地说。
老人看到了煤球,脸上严厉的神色柔和下来。“是这小家伙啊,它倒是这里的常客了,从通风口钻进来,蹭吃蹭喝,还爱看这些‘图画书’。”他指了指那些连环画,“这儿安静,没人打扰。”
我道歉,说明来意,老人摆摆手,示意我坐下,他姓董,是当年“传煤映画厅”最后一位放映员,文化宫关闭后,所有人都走了,他不忍这些胶片和机器被当做废铁卖掉或烂掉,就设法保留了这个小小的设备库的钥匙,后来巷子改造,正门被封死,他便悄悄清理出这个玉兰灯后的隐秘入口,十几年了,他每晚都来这里,擦拭机器,整理胶片,有时自己接上小屏幕,放上一段,光影投在斑驳的墙上,声音开得很小,他说,听机器运转的“沙沙”声,看光柱里灰尘跳舞,心里就踏实,煤球是几个月前发现的这个“秘密基地”,成了他无声的伙伴。
“你看这玉兰灯,”董老师傅领我回到门口,指着那干枯的花瓣造型,“以前它亮的时候,光从这石膏花瓣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真像一朵夜里开的玉兰花,下面聚着等电影开场的人,热闹啊,现在它不亮了,但入口还在。”他摸了摸锈蚀的铁门,“有些东西,灯亮了,是入口;灯灭了,它还是入口,只要你记得路,只要你还能推开这扇门。”
我抱着重新熟睡的煤球,走出铁门,回身将它掩上,凌晨的风吹过,头顶的玉兰灯雕塑巍然不动,我忽然觉得,它并非盲眼,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亮着”,它不再用电力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而是作为一个沉默的坐标,一个锈蚀的图腾,为那些尚未彻底迷失在高速信息流中的灵魂,标记着一处通往过去“传煤映画”的夜晚入口,那里存放的不是废弃的胶片与机器,而是时光的琥珀,是一个时代曾经如何被照亮、又如何将那点火种小心翼翼保存下来的全部秘密。
玉兰灯从未熄灭,它只是将光,内化成了记忆的纹路,镌刻在每一个记得它盛放模样的人心里,等待一次偶然的夜访,一次寻猫的契机,去重新推开那扇门,让旧光影,再次沙沙地转动起来,而我的小黄猫,这个时代的精灵,早已用它灵敏的直觉,找到了这个入口,并在那些泛着樟木香气的旧梦旁边,安然入睡,它或许比我们更懂得,何为真正的“传煤”——传递那束可以穿透时间壁垒的、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