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的傍晚,我扛着工具箱按响了别墅区最深处那户的门铃,裤腿上还沾着外墙作业时蹭的灰,手里皱巴巴的工单写着“空调异响”——最寻常不过的派单,开门的是个穿着真丝睡袍的女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松松挽着,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混着雨水气的味道。“师傅,麻烦你了,”她侧身让我进去,普通话带着柔软的南方尾音,“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叹气。”
别墅里冷气很足,空旷得有些寂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湿漉漉的庭院,一棵芭蕉的阔叶正承接着檐角滴下的水珠,她引我走向二楼的卧室,那股檀香更清晰了,是从床头一只鎏金香炉里飘出来的,我蹲在空调下拆外壳,她能看见的只有我的背影和一双沾着泥点的工作鞋,金属碰撞声里,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不审视,也不回避,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她忽然问,声音从靠窗的沙发那边传来。
“北边来的。”我简短答道,用螺丝刀拧下一颗螺丝,在城里维修这些年,我习惯了客户偶尔的搭讪,也习惯了在回答里模糊掉那个具体却贫瘠的县城名字。
“北方啊,”她像是来了点兴趣,“那应该很干燥,不像这里,墙上都能拧出水来。”她顿了顿,“你听过一种说法吗?说空调的嗡嗡声,是房子在呼吸。”
我动作停了一下,这话不像抱怨,倒像某种开启话题的引子,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检查风机,异响很快找到了症结,一片不知道从哪里吸进去的、干枯的银杏叶卡在了扇叶间,取出叶子,启动,机器恢复了平稳的低鸣,我合上外壳,起身准备填写维修单。
“这就好了?”她有些讶异,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真丝袍角轻轻一旋。
“嗯,小问题。”我低头在单子上签字,递给她。
她没有立刻接,目光在我沾了机油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忽然说:“师傅,能再耽误你一会儿吗?”她指向卧室角落里一个造型复古的木质音箱,“这个……好像也有点问题,放音乐的时候,总卡在某一首歌的某一句。”
这不在工单范围,我本该拒绝,说明需要另约时间或联系其他专业人员,但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雨后的云层透出一种朦胧的紫灰色,房间里檀香缭绕,而她站在那片光晕里,眼神里有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请求,我点了点头。
那是个老式的黑胶唱机连着木质音箱,保养得极好,她递给我的唱片封套上,是穿着旗袍的周璇,我俯身检查唱针和线路,她则蹲在我身边,很近,那股特别的香气再次袭来。“是《夜上海》,”她轻声说,仿佛在解释,“放到‘酒不醉人人自醉’这一句,就总打颤,跳不过去。”
我很快就发现是传动皮带有点老化松弛,在某个阻力点容易打滑,我用随身带的润滑剂处理了一下,又微微调整了唱臂的压力。“试试看。”
她小心地放下唱针,沙沙的底噪声后,婉转的旋律流淌出来,周璇的嗓音带着旧时代的呓语,唱到外滩的灯火,唱到水晶酒杯,到了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唱针稳稳地滑了过去,没有丝毫滞涩。
音乐继续播放着,她却没动,依旧蹲在那里,侧耳听着,像在确认一个久违的梦境,整首歌放完,在循环的空白沙沙声里,她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睛很亮:“师傅,你能教我用中文念这句歌词吗?”
我愣住了,这要求比修音箱更出乎意料。
“我母亲是上海人,很小时候就离开了。”她解释着,语气平淡,却像在剥开一层很薄却从未示人的茧,“她总哼这歌,但没来得及教我完整的,我只会听,不太会念。”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发音总是不对。”
我,一个满身汗味和油污的维修工,在这个弥漫昂贵香气的陌生卧室里,成了临时的中文老师,我有些窘迫地重复:“酒、不、醉、人、人、自、醉。”一字一顿,字正腔圆,是我在老家广播里听来的那种普通话。
她跟着念,舌尖音和卷舌音含糊地纠缠在一起,样子认真得有些可爱,重复了几遍,渐渐有了模样,当她自己能完整而清晰地念出这一句时,脸上绽开了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瞬间冲淡了房间里所有的清冷与疏离。
“谢谢你,”她说,这次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今天修好了两样东西。”
离开时,雨已经完全停了,月亮从云隙间露出来,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碎光,她执意送我到门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递给我一瓶未开封的冰镇矿泉水,我骑着那辆哐当作响的电瓶车驶出别墅区,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雨后特有的泥土腥甜,工具箱里,那片惹事的银杏叶被我下意识地留了下来,干燥,脆硬,边缘是整齐的扇形。
后来,那张维修单的客户回访栏里,收到了一个简单的“非常满意”,我没有再接过那个区域的单子,有时深夜收工,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听到哪家店铺飘出咿咿呀呀的老歌旋律,我会下意识地放慢车速,那句被她反复练习的歌词,会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里,带着她那种生涩却执拗的音调。
在这个有两千万人的庞大城市里,我和她的生活轨迹,大概就像那片偶然被吸入空调的银杏叶,因一阵毫无道理的风相遇,又在机器重启后,归于各自寂静的角落,我继续修着无穷尽的空调、水管和电路,在具体而微的故障与修复间,确认着自己与世界笨拙而坚实的连接,而她那句终于被标准发音校准的歌词,或许会在某个同样弥漫着檀香与孤寂的夜晚,被她再次轻声念起,那一刻,她想起的或许是一个修好了她“叹息”的空调、也教会她一句完整乡音的陌生工人,或许仅仅是歌词本身承载的、她从未抵达的东方迷梦。
这算不上什么艳遇,没有故事,没有后续,它只是庞大城市运转中,一次极其微小的齿轮错位与校正,短暂地发出了不同于枯燥日常的、近乎温柔的嗡鸣,但正是这微不足道的几分钟,让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对我而言,从此有了具体的温度、气息,和一张在夕照光晕里认真练习发音的侧脸,城市依旧轰鸣,而有些相遇,就像唱片上那一圈细密的凹槽,只需一根敏感的唱针轻轻落下,便能引出一段被时光藏起的、私密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