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埃洛伊塞”这个名字滑过唇齿,你想到的是什么?是某部文艺电影里惊鸿一瞥的忧郁女主角,还是香水广告中那个象征着法式浪漫与神秘的名字?在流行文化的速写本上,埃洛伊塞常常被勾勒成一个模糊而美丽的侧影,一个供人投射爱情幻想或怀旧情绪的符号,但如果我们拂去几个世纪积累的文艺粉尘与浪漫想象,尝试拼凑那个生活在12世纪法国的真实女性——埃洛伊塞,我们会发现,符号之下,是一位因其非凡才智与激烈生命,而在历史幽暗中灼灼发光的学者、修道院长与思想家。
埃洛伊塞并非生于朦胧的传奇,约1100年,她降生于巴黎一个可能并非显赫但重视教育的家庭,在女性普遍被排除在学术殿堂外的时代,她的叔父福尔贝,一位教士,为她提供了极为罕见的机会,埃洛伊塞得以学习拉丁文、希腊文乃至希伯来文,畅游古典文学、哲学与神学的海洋,她的才智如利刃出鞘,锋芒早露,在巴黎的文人圈中,“博学”乃至“无所不知”已成为她的标签,若非如此,当时已名震欧洲的逻辑学大师、哲学家皮埃尔·阿伯拉尔,也不会慕名而来,心甘情愿以家庭教师的身份接近她,这一年,她约十七岁,他已近不惑,吸引阿伯拉尔的,首先绝非少女的容颜,而是那颗“在丰富学识上不逊于任何伟人”的头脑。
历史记住他们,更多是因为随之而来的、惊世骇俗的爱情,师生恋的禁忌、巨大的年龄差、秘密的婚姻,以及福尔贝得知后施加的、导致阿伯拉尔被残忍阉割的可怕报复……这出悲剧的每一个转折都充满戏剧性,足以让后世的小说家与剧作家心潮澎湃,阿伯拉尔的自传《劫余录》详细记述了这场灾难,其中埃洛伊塞的形象,常常定格于那个写下炽烈情书的年轻恋人,或是那个在修道院中为无法结合的爱人悲痛欲绝的妻子,但若仅止于此,我们便再次落入了将她简化为“伟大爱情中女主角”的陷阱。
悲剧发生后,埃洛伊塞与阿伯拉尔双双进入修道院,但她的修行之路并非被动地接受命运放逐,她先后成为圣阿尔让特伊修女院和圣灵修道院的院长,展现出卓越的管理才能与灵性领导力,更重要的是,她与阿伯拉尔的通信并未断绝,在这些留存于世的书信里,我们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埃洛伊塞,她不再(或不仅仅)是感性的恋人,而是犀利、清醒甚至带有火药味的对话者。
她直言不讳地批评阿伯拉尔在《劫余录》中流露出的自怜与对神意的功利化解读;她激烈地捍卫自己“妻子”的名分,驳斥阿伯拉尔劝她只应视自己为“基督的新娘”;她探讨婚姻的本质、爱情的义务、禁欲生活的精神困境等深刻的神学与伦理问题,她的论述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展现出毫不逊色于同时代顶尖男性学者的思辨能力,在这些书信中,埃洛伊塞的声音是主体性的、抗争性的,她不是阿伯拉尔故事的一个注脚,而是与他平等交锋、共同构建思想世界的另一个中心。
为何千年来,埃洛伊塞更多作为“阿伯拉尔的爱人”而非独立的学者被铭记?历史书写权力的失衡是首要原因,中世纪乃至其后的漫长岁月,历史与学术的记述权牢牢掌握在男性教士手中,阿伯拉尔的大量哲学、神学著作确保了他在思想史上的稳固地位,而他主动撰写的《劫余录》又定义了两人故事的经典叙事框架,埃洛伊塞的声音,仅能通过有限的、且最初可能无意公之于众的私人信件留存,自然显得微弱,后世浪漫主义与流行文化对“爱情悲剧”的偏好,不断萃取并放大她生命中符合这一叙事的部分,进一步固化了她感伤化的形象。
直到近现代,随着女性主义学术的兴起与历史研究视角的拓宽,学者们才开始真正认真地“倾听”埃洛伊塞,从她的书信中剥离阿伯拉尔叙事的覆盖,分析她独特的语言风格、神学观点和管理思想,她作为早期女性知识分子典范的意义,才逐渐被发掘和珍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中世纪女性智力能力与精神深度的有力证词;她的声音,是穿越时空、来自历史幽暗处的一份珍贵异议。
寻找埃洛伊塞,不仅仅是为了给一段传奇爱情补全女主角的肖像,更是一场在历史夹缝中打捞被淹没女性声音的努力,当我们尝试拼凑她的真容——那位在修道院回廊下沉思、在羊皮纸上以雄辩拉丁文争辩的院长,那位在极度压抑的社会结构中,仍奋力以理智与情感定义自身存在的女性——我们找到的,是一个远比爱情符号更复杂、更坚韧、也更富有人文光辉的灵魂,她的故事提醒我们,在由男性主导书写的历史长卷旁,始终存在着无数“埃洛伊塞”们的潜文本,等待被阅读与理解,她的回声,至今仍在叩问着关于知识、权力、爱情与女性自主的永恒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