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久,不是遗忘,是长进了血肉里

lnradio.com 3 0

推开门,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打着旋,我又站在这间老屋的客厅,这里的时间,似乎被“大久”这个词浸泡过,沉得挪不动脚,目光落在墙角,那把老藤椅还在,扶手被磨出了深褐色的油亮,我仿佛看见爷爷“大久”坐在上面,吱呀吱呀地摇,手里那把蒲扇,一下,又一下,扇走了我整个黏稠的童年午后,他总说:“东西用‘大久’了,就有灵性了。”那时我不懂,只嫌那把椅子老旧,硌人,藤条深深凹陷下去的弧度,恰好是一个老人脊椎弯下的形状,它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个无言的坐标,标记着一段被我用“大久”这个借口,险些遗忘的时光。

“大久”,在方言里,很久”、“长久”的意思,可它比书面语更沉,带着烟火气,也带着漠然,小时候,妈妈收拾杂物,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问我:“这个还要吗?”我瞥一眼,答:“大久的东西了,扔了吧。”盒子扔了,里面那些印着变形金刚的洋画、玻璃弹珠,还有半块皱巴巴的橡皮,也随之消失在记忆的垃圾堆里,我们用“大久”轻易地给事物贴上过时的标签,仿佛时间的长度,天然构成了丢弃的理由,我们步履不停地向前奔,把“过去”甩在身后,称它们为“老旧”,为“包袱”,我们追求“新”,崇拜“快”,“大久”成了效率的反义词,成了不愿回顾的模糊背影。

直到有一天,你在异乡街头,忽然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桂花香,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是老家院里,那棵“大久”到谁也说不清年纪的桂树的味道,你才发现,原来那些被“大久”尘封的,从未真正离开,它们不是记忆库房里整齐的档案,而是化作了你感知世界的方式,奶奶“大久”以前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实,穿在脚上,走再远的路也觉得踏实,如今你买遍天下名鞋,却总在某个疲惫的瞬间,怀念那种脚底板被温柔托住的、笃定的感觉,那不是鞋,那是踩在地上的“根”,还有父亲“大久”不用的那杆旧钢笔,笔尖早已磨秃,可你提笔写字时,手腕下意识倾侧的那个角度,笔尖划过纸张那一下果断的起笔,全是他的影子,他沉默寡言,却把一种书写的姿态,通过时间,镌刻进了你的肌肉记忆里。

我们与“大久”之物的关系,是一场沉默的濡染与驯化,你用“大久”了一只茶壶,壶内壁便积起茶垢,那是日复一日茶水滋养出的魂,往后,哪怕只注入白水,也能抿出三分茶香,壶驯化了水,也驯化了你的味觉,同样,你被“大久”的生活环境所驯化,巷口那家开了“大久”的剃头铺子,师傅手艺寻常,但你会不自觉地走进去,只因那把椅子的高度,镜子倾斜的角度,推子嗡嗡的声响,乃至空气中廉价皂荚的味道,共同构成了一套你身体全然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仪式,这无关好坏,这是时间颁发的“通行证”,让你在某个层面,与这个世界达成了和解。

更为隐秘的,是“大久”所承载的情感契约与存在证明,老家祠堂里,那本边角残破、用毛笔小楷写就的族谱,记录着一个个“大久”到面目模糊的名字,他们是谁?做过什么?大多已不可考,但他们的名字还在,墨迹渗入纸纤维,这就构成了一种存在的“痕迹”,他们来过,活过,在这人世间留下过微弱的回声,后人指尖拂过那些姓名,便仿佛完成了一次隔空的、集体的叩问与确认:我从何处来?我的“大久”是谁?这追问本身,就是意义的锚点。

“大久”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被射灯照亮的文物,它必须活在日常的“用”与“被用”里,老街拆了,但老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可以铺进新公园的小径;老歌谣没人唱了,但它的旋律碎片,可能潜入了某个游戏或广告的背景音;祖父的木工手艺失了传,可他“做东西要实在”的唠叨,或许成了你对待工作的某种潜意识里的尺规,真正的“大久”,是活水,是流转,它不怕形式的消亡,怕的是精神链条的断绝,它追求的,不是不朽的固态,而是绵绵不绝的“生机”,就像那棵老桂树,某一茬枝干枯了,但根系还在泥土深处蔓延,等待着某一个春天,在另一片土地上,冒出似曾相识的新绿。

离开老屋时,我最终没有带走那把藤椅,它太沉了,也太脆弱,经不起现代的颠簸,但我用手指,最后一次仔细描摹了扶手光滑的凹陷,我知道,我带不走“物”,但我带走了“大久”本身,它的质感、它的气息、它承载的那个下午的光影与温度,已经长进了我的骨头缝里,当我面对纷繁与速朽,感到漂泊无依时,这份“大久”养出的沉静与底气,会从血脉深处缓缓浮起,它告诉我:你并非无根的浮萍,你是一段很长很长的、仍在继续书写的故事里,最新鲜,也最古老的那一章。

原来,“大久”从未让我们背负过去,它只是悄悄为我们准备了,通往未来的、最温厚的行囊,那些被岁月熬煮过的,最终都变成了我们走向明天的、独一无二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