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觉得,思念是有形态的,它不是空荡荡的一阵风,而是具象的,有重量的,散落在生活的褶皱里,比如厨房窗台上,那枚忘了收起的晒干的红枣;比如午夜梦回时,鼻尖隐约萦绕的老式雪花膏的香气;又比如,手机输入法里,打下“妈妈”二字后,长久闪烁的光标,想对天上的父母说的话,攒了一肚子,真到落笔时,却往往凝噎,最后只化作不成篇章的、零碎的短句,它们不是诗,只是心被回忆硌疼时,最本能的呼吸。
“爸,阳台上那盆你种的金桔,今年又挂果了,小小圆圆的,像你衬衫上磨亮的铜扣子。” 从前总嫌他摆弄花草费时,如今才懂得,那是他把对脚下泥土的眷恋,都移植到了半空的方寸之间,每一片新叶的舒展,都是他沉默的、生机勃勃的语言,我替他浇水时,仿佛能看见他佝偻的背影,听见他满意的、几不可闻的轻叹,这果子的酸涩,竟也成了如今能尝到的,唯一与他有关的滋味。
“妈,我学会了你拿手的红烧排骨,糖色却总也炒不出你那种透亮的、暖洋洋的焦糖色。” 她的厨房,曾是我的宇宙中心,油烟的轰鸣是背景音,锅铲的碰撞是打击乐,而她,是指挥一切的魔法师,我如今照着食谱,分毫不差,火候、配料都精准,可出锅的味道,总是差了一层,那一层,或许就是被时光蒸发的、她独一份的耐心与盼望——盼望炉火能滋养她羽翼渐丰的孩子,如今我的孩子说好吃,我笑着,心里却空了一块,那是任何调料都无法填补的。
这些短句,是无声的独白,是关起门来与自己的对酌,它们大多没有宾语,因为接收信号的那个星球,已经太过遥远,我们说“今天降温了”,其实是想说“记得加衣”;我们说“巷口的饼店关门了”,其实是想说“再没人给我留那第一炉最香的饼”,我们汇报着生活的琐碎进展,如同他们仍在身边听着,仿佛这样,就能在我们与彼岸之间,牵起一根无形的、温热的线。
还有一些短句,是关于悔憾的。“那时,该多陪你晒晒太阳的。” 父亲晚年畏寒,喜欢午后在南墙根下打盹,我总步履匆匆,经过他,奔向我认为更广阔的世界,如今我也有了闲睱,坐在他曾坐的位置,阳光滚烫,落在我身上,却照不到我心里那份迟来的陪伴,阳光依旧,那个需要我搬把小凳子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人,不在了,这遗憾,轻如阳光里的尘埃,却又重得让我在明媚的午后,忽然屏住呼吸。
这些零落的短句,最终没有变成寄往天堂的信笺,它们沉淀下来,成了我自身的一部分,成了我骨骼里的钙质,血液里的盐分,我渐渐明白,最好的怀念,或许不是终日以泪洗面的凭吊,而是带着他们赐予我的生命底色,去好好生活,像父亲种的金桔一样,在有限的土壤里,努力结出果实;像母亲熬的糖色一样,在烟熏火燎中,提炼出平凡日子里的甜。
昨夜有梦,梦里无具体情节,只有一片浩瀚的、宁静的星河,醒来时,心中并无悲戚,反而被一种澄明的安稳充满,我忽然懂得,那些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并未消失,它们升腾而去,在时光的穹顶之上,碎成了漫天星辰,我不再急切地想要诉说,因为当我走在人生的夜路上,只要一抬头,便能看见那整片星空,都在温柔地、无声地,照亮着我。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而那归途的方向,正是由这些星光照亮的,我不再害怕这趟独自的旅程,因为我知道,我的来处,已化作了头顶的苍穹,深厚,无言,且永恒,我只须走稳脚下的路,活出他们期盼中,却从未说出口的模样——那大概就是,一个在人间,认真而温暖地,发着微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