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刚的离去,当一粒尘埃在数字洪流中熄灭,我们如何谈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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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无法核实的死讯与这个时代的纪念悖论


清晨七点,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一条来自陌生群聊的简短消息跳了出来:“素刚7月17日死亡了。”没有前缀,没有解释,没有悼念的蜡烛或哭泣的表情包,只有八个字,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冷峻的完成时态,我对着这行字愣了足足三分钟——素刚是谁?是我遗忘的某个远房亲戚,还是某个曾用笔名活跃的网友?抑或是某个素未谋面、却在信息流碎片里偶然掠过生命的陌生人?

我下意识地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素刚 去世”,结果寥寥,没有新闻,没有讣告,没有社交媒体上汹涌的怀念潮,只有几条无关的词汇联想和早已沉寂的网络痕迹,在这个每五分钟就有一条名人讣闻登上热搜、每一次公众人物的离世都能引发一场集体情绪仪式的时代,“素刚”的死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细小石子,连涟漪都未曾可见,这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一条生命离去的消息,为何如此轻易地悬浮在真空中,无处安放,也无法验证?

我们生活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数字生存”状态里,一个人的存在,由社交账号的动态、消费记录、定位签到、照片墙上的笑容和评论区的互动共同构成,当生命终结,这种“数字人格”却往往比肉体更顽固地滞留——自动推送的生日提醒、去年今日的合影、未曾注销的账号下偶尔出现的广告留言……死亡在数字世界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手动处理的“技术故障”。“素刚”似乎连这种数字人格都模糊不清,没有线上墓园可供凭吊,没有最后一更的帖子定格时间,他/她的离去,仿佛只是信息汪洋中一个字节的悄然湮灭。

这引向一个更深的困惑:在当下,“死亡”如何被证明,又为何需要被证明? 在传统村落社会,一声哀哭足以传遍乡里,一场葬礼便是最坚实的公告,而在我们离散的、原子化的现代乃至后现代生活中,关系的链条如此脆弱,除非死亡发生在公众视野,或经由官方机构、亲密关系网络正式传递,否则个体的逝去极易沉入寂静的深渊。“素刚”的死讯,或许只在某个极其具体又微小的熟人圈里激起悲痛,对于圈外人,它只是一条来源不明、无法共鸣的陌生信息,甚至可能被怀疑其真实性。

这不仅是信息传播的技术问题,更触及我们这个时代的伦理困境:我们是否在无形中建构了一种“值得关注的死亡”等级制? 流量逻辑浸润一切,连死亡也被悄然标价,名人的离世是头条,是专题,是亿万人的共同记忆切片;悲惨的意外事件若能引发共情,也能短暂占据公共视线;而绝大多数普通人的离去,则如秋叶飘零,寂静无声,媒体的聚光灯选择性地照亮某些告别,而让更多的告别沉入永恒的暗夜,我们对“素刚”一无所知,于是连对他的死亡抱以同情,都显得缺乏支点。

或许正是这个无法核实、缺乏细节、没有背景的“素刚之死”,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纯粹性,提醒着我们一些本质的事物,它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成就光环或悲剧情节,直指生命本身那脆弱而平等的终局,每一个“素刚”,都曾是一个拥有完整故事宇宙的个体,他们的喜悦、挣扎、爱与被爱的瞬间,构成过同样丰富而不可替代的人生,他们的离去,对于那个微小而具体的世界(家人、挚友),都是山崩地裂的损失,我们无法感知,只因我们不在那个宇宙之中。

作为自媒体作者,我深知追逐热点、剖析宏大议题的诱惑,但“素刚”的消息,让我第一次想为一种“无法书写”的死亡书写,我写不出他/她的生平,无法描绘他/她的容颜,更不能妄测他/她离去的具体情形与缘由,我能写的,恰恰是这种“空白”本身——以及这片空白所映照出的,我们时代精神生活中的某种缺失。

我们习惯于消费清晰叙事,连死亡也被包装成有起承转合的故事(无论是英年早逝的天才,还是安然离去的楷模),而“素刚”拒绝被叙事,他/她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道划过信息夜空、即刻消散的微光,这种拒绝,或许是一种最后的尊严,也或许,是这个庞大社会机器中个体命运最真实的写照——绝大多数人,来去皆不惊扰世界。

我们能做什么?也许,是在下一次看到类似陌生、简短、无法核实的死讯时,停顿那三分钟,不必转发,不必追问,不必试图将其纳入自己理解世界的框架,仅仅是意识到,又一个独特的宇宙归于沉寂了,带着这份对生命普遍脆弱性的觉知,更认真地对待眼前具体的人,经营自己那些微小却真实的关系网络,因为在这个联结又疏离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一天,成为他人眼中那个意义模糊的“素刚”,而我们所深爱的人,也可能在某个寻常日子,变成他人信息流里一行无法被真正理解的冰冷短句。

纪念,不一定需要广场与鲜花,有时,它只是一份对无名逝者存在的默默承认,以及对所有终将消逝之光的、谦卑的共情,素刚,无论你是谁,愿你安息,你的离去,至少在此刻,让一个陌生人对生命的重量,多了一克沉默的思考,而这,或许是喧嚣时代里,最安静也最珍贵的一种回声。

(全文约13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