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纸页上的星河,我与小人书的半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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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被樟木箱子尘封的下午,阳光透过阁楼的天窗,形成一道昏黄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缓缓沉浮,我掀开箱盖,一股混合着旧纸张、油墨与时光的气味扑面而来,箱底,几十本巴掌大小、边角卷曲的小人书静静躺着,封面上的英雄人物色彩已然黯淡,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庄严的姿势,我抽出一本《大闹天宫》,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纸质,那一刻,仿佛不是翻开一本书,而是拧开了一道时间的阀门——那个揣着五分钱在街角租书摊前徘徊的午后,那个与伙伴头碰头分享一册《三国演义》的黄昏,那个就着昏黄灯光为赵云喝彩的夜晚,所有关于童年的星河,都在这泛黄的纸页间,重新开始流淌。

小人书,这个亲切到近乎土气的名字,学名“连环画”,在中国二十世纪的大半个世纪里,扮演着无可替代的文化角色,它绝非儿童的专属,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全民读物”,从田间地头的农民,到工厂车间的工人,从市井街巷的百姓,到部队军营的士兵,几乎所有人的精神世界里,都曾有过那么一方被连环画勾勒出的天地,它是一座没有门槛的博物馆,将古典文学、历史传奇、革命故事、民间传说,乃至世界名著,以最直观、最生动的方式,普及到识字不多或根本目不识丁的亿万民众心中,说小人书滋养了不止一代中国人的文化根系,塑造了他们的集体审美与道德认知,绝非溢美之词。

而小人书的魅力,远不止于“讲故事”那么简单,它是一门极其精微的综合性艺术,脚本作者要在有限的篇幅内完成起承转合,文字需凝练如诗,又通俗如话,画家更是灵魂所在,贺友直画《山乡巨变》,用白描线条将湖南乡村的风土人情刻画得丝丝入扣,方寸之间,气象万千;王叔晖绘《西厢记》,工笔重彩,人物雍容典雅,衣袂飘飘,堪称“纸上戏曲”;刘继卣的《闹天宫》《武松打虎》,线条奔放有力,动态十足,将中国画的写意精神与连环画的叙事需求完美结合,每一帧画,都是一幅独立的艺术作品;翻动书页,便是在欣赏一场流动的画展,更不必说那些精彩的封面设计,往往是一本书最浓缩的艺术表达,是街头书摊上最致命的“视觉诱惑”。

对我而言,小人书是通往浩瀚文学世界的第一座石桥,我是先认识了画本里手持金箍棒、脚踏筋斗云的孙悟空,才在多年后捧起了砖头厚的《西游记》;是先为连环画中“草船借箭”的奇谋惊叹,才萌生了探询《三国演义》全文的渴望,它用图像降低了理解的门槛,却又在心灵深处埋下了向往更高处文字风景的种子,那种启蒙,是润物无声的,它不像后来的动画片那样喧闹直接,而是在寂静的翻阅中,让你的想象力跟随画笔的线条自行飞驰,去补完画面之间的留白,去倾听人物未出口的台词,这种主动的、“参与式”的阅读体验,是今天被海量短视频喂养的一代难以体会的快乐。

我的收藏之旅,始于小学门口那个飘着油条香味的租书摊,两分钱看一本,五分钱可以挑三本,有限的零花钱,迫使我在《铁道游击队》和《水浒传》之间做出艰难抉择,后来,开始省下午饭钱,去新华书店柜台前,指着玻璃橱窗里那套心心念念的《岳飞传》,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十五本小书终于捧在手里时,那种满足感,胜过一切玩具,再后来,是穿梭于各个旧书市场,在堆积如山的废纸中“淘金”,为找到一本品相完好的老版《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而雀跃不已,每一本小人书的获得,背后都有一个微小的故事,它们共同串联起的,是我成长的年轮。

时代的浪潮终究漫过了街角的租书摊,电视机、游戏机、卡通漫画,最后是智能手机与互联网,以不可阻挡之势,重塑了所有人的阅读与娱乐方式,小人书迅速从文化生活的中心退至边缘,成为怀旧的符号,甚至沦为古玩市场里标价待沽的“老物件”,那个需要耐心、需要想象、在静态画面中寻找动态戏剧的时代,似乎一去不返了,我们进入了一个信息极度丰富、节奏无比迅捷,却也更加碎片化、视觉化的时代。

当我再次翻开这些小人书,心情复杂,我怀念它,不仅怀念那段单纯的童年时光,更怀念那种专注、沉浸、充满主动建构乐趣的阅读状态,小人书的“小”,在于其形制;但其承载的“大”,在于它曾为一个时代的精神版图提供过最基础的描线,它告诉我们,深刻的道理可以用最朴实的方式讲述,高雅的艺术可以走进最寻常的巷陌。

或许,我们永远也回不到那个全民传阅小人书的年代了,但小人书所代表的那种对好故事的虔诚,对“画”与“文”完美融合的艺术追求,以及那种让最广泛人群共享文化成果的朴素理想,不应被遗忘,我的那箱小人书,依旧躺在阁楼上,我不常打开它,但我知道它在,就像知道童年夏夜的星河一直在头顶某个地方闪耀,偶尔的回顾,并非为了沉溺旧梦,而是为了确认来路,并提醒自己:在光怪陆离的比特洪流中,永远给那些需要耐心与想象力的、沉静的“翻阅”,留一席之地,因为,真正滋养心灵的,往往不是呼啸而过的信息碎片,而是那些能让你停下来,反复摩挲,并从中看见一整条星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