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福利院,在凋零与绽放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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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却已迫不及待地开始搬运消息——关于河流解冻的消息,关于泥土苏醒的消息,关于远山那一片逐渐氤氲开的、粉白色云雾的消息,我此行的目的地,便是这消息的源头之一,一座在地图边缘、只在某些特定时节才会被人偶尔记起的“樱花福利院”。

车子驶离主干道后,世界仿佛被调低了音量,穿过最后一个略显寂寥的村镇,沿着一条被野草微微侵占的柏油路盘旋而上,直到一片豁然开朗的山间平谷,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是想象中连绵如云的樱花,而是一圈低矮的、粉刷成米白色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常青的藤蔓,几处漆皮剥落,露出下面更深沉的砖红色,像岁月结成的痂,门是老式的铁艺门,有些锈迹,却擦得干净,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是手写的、已有些模糊的楷体:“樱花福利院”。

推开虚掩的铁门,“吱呀”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悠长,院子比想象中开阔,却并非整洁如园艺图片,水泥地面缝隙里,倔强的青苔与不知名的小草共生,左边是一栋朴实的三层楼房,样式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窗户明亮,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右边——那十几株高大的樱花树。

它们并非整齐列队,而是疏朗地、仿佛随意地散落在院子的边界,花期已近尾声,树冠上,盛大的、近乎奢侈的绽放已然过去,枝头挂着的大多是略显疲惫的、颜色开始泛白的残花,风过时,不再有那般汹涌的花吹雪,只是三片、五片,依依不舍地、打着旋儿飘落,像迟到的、细碎的叹息,更多的花瓣,已静静地躺在了树下,织成了一层不均匀的、正在失去光泽的粉白色地毯,有些边缘已开始卷曲,融入泥土,这景象,与其说是“高清”视觉的盛宴,不如说是一部正在播放尾声的默片,色彩依然存在,但饱满的生机正一寸一寸地,让位给一种静谧的、无所不包的消逝感。

树下,有身影在活动,不是嬉戏的孩童,而是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的老人,正佝偻着腰,用一把长长的竹帚,极慢、极轻地清扫着石板小径上的落花,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花瓣的安眠,不远处,两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坐在一个陈旧的木质长椅上,共戴着一副耳机,分享着什么,脚边放着几本书,他们偶尔抬头看看扫地的老人,又看看飘落的花,神情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一个坐着轮椅的女孩,被一位护工推着,停在最大的一棵樱花树下,她仰着脸,阳光和残存的花影一同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摇而下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握在了掌心。

没有预想中的喧闹,也没有所谓“高清”画面里那种极具冲击力的、饱和到不真实的绚烂,这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真实的、略带磨损的柔光,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清甜的、正在衰败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阳光晒暖的被子味道,还有从楼房某处隐约飘来的、干净的皂角气息。

我遇到了院长,一位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女性,她没有过多寒暄,只是像介绍老朋友一样,带我走着,看着。“这些树,比院子的历史还长,”她指着一株树干粗壮、满是斑驳的樱树说,“当初选址在这里,就是因为这片樱花林,觉得孩子们应该生活在美的地方。”我们在一张石凳上坐下,眼前是正在凋零的繁花。“很多人慕名来看花,拍照片,要那种‘高清’的、完美的背景,花期那几天,门口有时会停好些车。”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淡淡的疏离,“但他们大多只待一会儿,拍够了,就走了,热闹是樱花的,不是这里的。”

她的话很轻,却点破了某种我一直感受到却未明说的东西,我们追逐的“高清”影像,往往是剥离了背景音、裁切了杂乱边缘、强化了感官刺激的孤立片段,我们通过镜头索取美,却可能关闭了其他更复杂、更重要的感知通道,而这里,“樱花福利院”作为一个整体,它的核心并非那转瞬即逝的繁花,而是这些在花开花落背景下,静静流淌的日常与生命。

“你看,”院长指着那个握紧花瓣的女孩,“小莹在这里五年了,她最喜欢樱花,但她从不说花开得多好看,她总说,花开的时候,风是暖的;花落的时候,泥土是香的,她记得每一年的第一朵花和最后一片叶子。”我又看向扫地的老人,那是院里退休的老职工,无儿无女,自愿留下帮忙。“李伯扫花,从来不全扫干净,他说,要留一些给蚂蚁做窝,给泥土当被子。”

傍晚时分,光线变得金黄而绵长,孩子们被唤回屋里吃饭,我独自留在院中,风又起,一场小小的落花雨如期而至,褪去了白日里作为景观的负担,这些飘零的花瓣显得无比自在,它们落在长椅上,落在轮椅留下的浅浅辙印里,落在李伯未扫到的角落,也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我忽然觉得,这凋零本身,就是一种绽放——一种更为深沉、更具力量的绽放,它不再急切地证明什么,只是从容地完成自己的轨迹,融入这个院子的呼吸,这里的樱花,或许从不是为了被谁“高清”地记录、赞叹而存在,它们年复一年,为这个安静的院落,为这些经历过风雨早凋命运的孩子与老人,举行一场寂静而盛大的仪式,仪式的内容,关乎生命的绚烂与凋零,得到与失去,相聚与离散,而最终的落点,是接纳,是融入,是在时光的泥土里沉淀出另一种形式的生生不息。

离开时,我回头望去,福利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透过窗户,映照着窗外那些已看不太清轮廓的樱树,那曾经在高清镜头里可能被视为“不完美”的凋零景象,此刻在我心中,却凝结成了一幅无比清晰、无比生动的画面:美不在于定格巅峰的璀璨,而在于完整地、坦然地呈现从绽放到凋零的全部过程,让这个过程与真实的生活、与土地、与人的命运深深交织,樱花福利院,守护的或许从来不是那几树春花,而是在这循环往复的盛开与飘零之间,每一个具体的人,如何学习承载生命的重量,并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安静的力量,那力量,比任何高清的图像都更清晰,也更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