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滑过冰凉的屏幕,在一串滚动推荐中,“芳草萋萋”四个字蓦然闯入眼帘,画面里,是浩荡无边的绿,风过处,草浪低伏又扬起,温柔得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叹息,你点击播放,一瞬间,那片原野仿佛便在你的掌心铺展开来,没有泥土沾上鞋履,没有草叶划过肌肤的微痒,只有高清画质里,被框定的、无声涌动的绿意,我们正身处这样一个时代:最古老、最原始的自然意象——“芳草萋萋”,正以前所未有的便捷方式,成为我们指尖下可供随时消费的视觉内容。
“芳草萋萋”这一意象,自《楚辞》的“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起,便承载着中国人深厚的情感密码,它是离别的背景,是思念的载体,是时间流逝与生命轮回的静默见证,它本应与行走的脚步、呼吸的节奏、肌肤的温度紧密相连,然而今天,我们与它的邂逅,越来越多地发生在一个平滑的界面上,我们观看“芳草萋萋”的视频,就像点一份外卖、购一件商品,追求的是即时的、无损耗的“送达”,这种观看,剥离了跋涉的艰辛、天气的莫测与亲临的偶然性,提供了一种高度提纯、绝对安全的美学体验,我们在弹幕里打下“治愈了”、“好想躺进去”,实则是在消费一种被精心剪辑、配以悠扬背景音乐的“自然概念”,那片“萋萋”芳草,不再是需要我们身体力行的远方,而是一种触手可及的情绪舒缓剂。
这种屏幕上的自然观看,塑造着我们新的感知方式,它无限放大视觉,却同时钝化了其他所有感官,我们能看到每一片草叶的纹理,却闻不到雨后青草混合泥土的腥气,感受不到晨露的沁凉与午后阳光的灼烫,屏幕像一个单向度的感官过滤器,将丰富的、多维的自然体验,压缩成一道纯粹的光影流,更关键的是,算法深谙此道,它根据你的点击,源源不断地推送“秘境草原”、“绝美草海”、“治愈系绿野”,我们对“芳草萋萋”的想象与期待,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些高度同质化、追求极致视觉奇观的视频所塑造和窄化,真正的、芜杂的、可能蚊虫滋扰、路径难辨的原野,反倒在算法的逻辑之外,变得陌生而遥远。
我们为何依然需要,甚至渴望点击那个播放键?这或许揭示了现代人一种深刻的生存困境:身陷都市钢筋水泥的丛林,被规整的时间表与绩效指标所驱策,“自然”已成为一种稀缺的精神资源,我们没有整块的时间去践行“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古典漫游,一段几分钟的“芳草萋萋”视频,便成了一个最低成本的代偿方案,它像一扇得以短暂喘息的窗户,让我们在会议的间隙、通勤的地铁上,获得片刻的“视觉出逃”,这种观看,与其说是对自然的向往,不如说是对当下生活节奏一种无声的、便捷的抗议与舒缓,它安慰我们:看,世界依然保有如此宁静而丰沛的一面。
但沉溺于这种代偿,是危险的,它让我们误以为,观看即拥有,点赞即践行,当我们习惯于在屏幕里“神游”天下,身体力行走向真实的旷野,便需要克服更大的惰性与心理门槛,虚拟的“芳草萋萋”越是完美无瑕,真实自然中那些不可避免的“不便”与“不完美”,就越可能被我们拒斥,我们可能与自然建立起一种最表浅、最工具化的关系——它只是我们手机相册里的一抹滤镜绿色,是情绪低落时点击的“治愈”素材,而非一个需要我们去敬畏、理解、并与之共存的、活生生的庞大生命体系。
“芳草萋萋”的视频,可以是一个邀请,却不应成为终点,它那抹被精心捕捉的绿意,应当是一颗种子,落在我们心里,唤起一种真实的不安与渴望——渴望双脚真切地踏入泥土,渴望风真实地吹乱头发,渴望在无人剪辑的漫长寂静里,聆听野草生长的声音,并在那种洪荒般的寂静中,重新确认自身的存在,屏幕里的原野再美,也只是地图,而非领土,真正的“萋萋”之味,在风里,在泥土里,在需要用全部身心去浸染、去对话的漫长旅程里。
下一次,当“芳草萋萋”的视频再次出现在你的时间线,不妨让它成为一种提醒:关掉屏幕,走出门去,哪怕只是楼下一片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的荒地,也请俯身看看,那里,有算法无法计算的生命力,有视频无法传输的、真实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