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已过,暑气未消,菜市场的摊位上,那些属于盛夏末尾的蔬果,依旧精神抖擞,目光逡巡间,几个词无端地跳脱出来,在脑海里撞作一团:秋葵、丝瓜、榴莲、蕾丝,它们像一串密码,来自生活的不同维度——厨房的、庭院的、异域的、衣橱的,将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四者并置,起初只觉得荒谬,像一首走了调的俳句,可静下来咂摸,这荒谬里,竟藏着一种奇妙的和谐,一种关于时光、质地与生命体验的喃喃自语。
秋葵,是带着棱角的绿。 它从不肯圆滑,非要长成一座小小的、有沟壑的棱柱塔,握在手里,那层细密的绒毛下,是分明的脊线,有一种稚拙而固执的秩序感,切开,横截面便是一枚精致的五角或六角星,籽粒整齐地嵌在每一个格子里,像神秘的蜂巢,它黏滑的汁液,是内里的柔软与妥协,却一定要用坚硬、青涩的外形来包裹,秋葵是夏日向秋季过渡时,大地一次克制的抒情,它预告着收获,却依然保有生长期的青翠与棱角,仿佛在说:成熟,未必意味着磨去所有的锋芒。
丝瓜,则是另一种脾性。 若说秋葵是耿直的少年,丝瓜便是垂垂的老者,慈和、放任,甚至有些邋遢,它在藤架上漫无边际地延伸,叶子阔大,黄花张扬,结出的瓜也随心所欲,年轻时脆嫩,可清炒,可做汤,满口清甜,但人们似乎更偏爱它老去的样子——外皮变得粗糙、坚硬,内里的纤维网络却日益强壮、绵密,待到彻底风干,铿然有声,瓤肉化为了一团纠缠而富有弹性的丝络,那是时光抽丝剥茧后的筋骨,是奉献了血肉之躯后留下的灵魂框架,用它搓澡,涤去尘垢,是肉身与岁月最直接、最质朴的对话,丝瓜的哲学,在于“用尽”,在于将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转化为切实的、可触摸的功用与温情。
就在这满眼青绿、秩序井然的东方菜园里,榴莲,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异域王侯,带着它惊世骇俗的霸气登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次感官的“冒犯”,坚硬、危险如铠甲的外壳,与内心奶油般柔腻的金黄,构成极致的反差,那气味,更是将“香”与“臭”的界限彻底搅碎,爱者甘之如饴,恶者避之千里,榴莲是一种浓烈到不容分说的生命体验,它不像秋葵、丝瓜那样,谦和地融入我们的日常三餐,它要求你做出选择:全身心地拥抱,或坚决地远离,它象征着欲望的直白、情感的浓稠,以及所有那些无法被中庸之道所化解的、带有刺痛感的极致欢愉,它是盛夏狂欢最高潮时,那一声不管不顾的、馥郁的呐喊。
蕾丝呢?这个轻盈、精美、诞生自人类巧思的织物,与泥土中生长的果实何干?它仿佛是这组意象里的一个叛徒,从自然王国跳脱到了文明与装饰的领域,可仔细想来,蕾丝何尝不是另一种“丝络”?它不是瓜瓤生命力的遗存,而是指尖与梭线在方寸之间的舞蹈,是将无形的审美与柔情,编织成有形的、镂空的图案,它柔软如丝瓜络拭过肌肤的触感,其花纹的秩序感,又能奇异地呼应秋葵横截面的几何之美,它覆盖、修饰、增添朦胧,如同我们为粗粝生活披上的一层诗意滤镜,榴莲的浓烈需要直接承受,而蕾丝的美丽,正在于它的“隔”——隔着一层玲珑的虚幻,去看世界,世界便多了几分婉约与回味。
当秋葵的棱角、丝瓜的绵软、榴莲的暴烈与蕾丝的柔美被并置,我忽然懂了,这哪里是四种不相干的事物?这分明是我们生命质地的一体多面。
我们都需要一点秋葵的棱角,在内里保持自己的形状与原则,哪怕外表分泌出必要的黏滑以应对世情,我们也必将经历丝瓜般的历程,从青涩饱满走向干枯绵韧,在时光中萃取出支撑自我的那一缕缕坚韧筋络,我们内心某一处,或许都藏着一颗“榴莲”,怀着某种不为所有人理解、却让自己沉醉的热烈爱好或情感,它特立独行,充满争议,却是我们区别于他人的、最真实的滋味,而最终,我们又是用一层“蕾丝”般的态度来生活,在现实的筋骨之上,编织幻想、礼仪、艺术与距离,让一切看起来不那么直接,不那么赤裸,增添些许迂回的美感。
立秋之日,“咬秋”食瓜,是古老的传统,我们咬下的,又何止是瓜果的清甜?我们是在品尝时光的层次——春生夏长的蓬勃,凝结为秋实的丰硕与复杂,那盘中的绿,是未尽的夏日;舌尖的凉,是已至的秋意,而“蕾丝”,就是照进这丰硕生活里的一束柔光,让它轮廓柔和,阴影成画。
不必讶异于这奇特的组合,生活本就是一场华丽的混搭,在菜市场的烟火气里,瞥见衣香鬓影的幻梦;在异域的浓烈滋味中,品出东方的人生况味,这个夏秋之交,愿你有榴莲的热忱去爱,有秋葵的棱角去坚持,有丝瓜的韧劲去承受,也永远保有蕾丝般的心境,为这实在的人生,透一点轻盈的、迷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