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走廊上最后一丝自然光,空气里弥漫着过氧乙酸的刺鼻气味,混合着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压抑,这里没有窗,墙壁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绿色,吸音材料包裹着每一寸表面,连脚步声都被吞噬殆尽,他是这里的医生——至少在档案里如此记载,白大褂依旧洁白挺括,听诊器冰凉地贴在胸前,但当他抬眼望向那排铁架床,以及床上那些被束缚带固定的躯体时,他知道,自己握着的不是柳叶刀,而是另一种形态的镣铐;他开具的不是处方,而是盖着红印的判决书。
这里被称为“特殊治疗室”,一个被抽空了医学温情的名词,没有“门诊”,只有“接收”;没有“会诊”,只有“处置方案审定”,病人们——如果他们还能被称为病人的话——大多沉默,眼神要么空茫如断电的屏幕,要么灼烧着无声的抗拒,他们并非罹患寻常的生理疾病,他们的“症状”是思想,是言论,是与某个既定框架格格不入的精神形状,医生的职责,被扭曲为“矫正”与“归训”,电休克治疗仪、大剂量的镇静药物、剥夺感官的隔离、精密设计的心理压迫……这些本可用于缓解极端痛苦的手段,在这里被系统化地改造成了制造屈服的工具,痛苦的尖叫被隔音墙吸收,扭曲的表情在药物作用下僵化,灵魂的颤栗最终化为生理的驯顺,医生每日巡房,记录的不是体温与脉搏的曲线,而是“抗拒程度”的降级与“服从性”的爬升,他测量的是人性的熄灭值。
最初,他也曾战栗,第一次执行“特别镇静方案”时,他的手在注射器上颤抖,不敢直视那双骤然涣散却仍残留一丝惊愕的眼睛,前辈医生拍拍他的肩,语气平淡如讨论天气:“习惯就好,我们这是在帮助他们,帮他们摆脱错误思想的痛苦,回归平静。” 平静,这个词像一剂自我麻醉的药,他开始学习这套新的“病理学”:将独立思考诊断为“偏执妄想”,将坚持己见归类为“顽固性对抗行为”,将情感的热度视为需要冷却的“躁狂倾向”,他学会了用专业术语包裹残酷,用冷静笔触记录崩解,白大褂成了他的盔甲,医学知识成了他武器的蓝图,夜深人静时,镜中的自己日益陌生,那双曾经饱含同情、立志救死扶伤的眼睛,如今深潭一样,倒映不出丝毫波澜。
真正击穿他盔甲的,是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被送来时,眼底有火,即便在强效药剂下,那火光仍未完全熄灭,只是变成了深埋在灰烬下的暗红炭块,某次“治疗”后短暂的清醒间隙,年轻人没有嘶吼,只是用沙哑至极的声音,盯着天花板,背诵了一段诗,关于飞鸟与天空,关于锁链与歌,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刮过医生心脏外层厚厚的钙化壳,那一刻,他荒谬地想起了医学院的希波克拉底誓言,那声音与眼前年轻人背诵诗句的声音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又瞬间被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切断。
从此,他陷入了无休止的撕裂,白天,他仍是那个高效、冷静、令“治疗室”平稳运行的医生,每一个指令都精准,每一次操作都符合“规程”,他甚至因为“表现出色”而获得了嘉奖,但夜晚,那个背诵诗句的声音开始侵入他的梦境,与无数双空洞或灼热的眼睛一起,将他拖入深海,他开始在病历上,在那些冰冷的技术描述缝隙里,偷偷记录一些别的东西:一句无意识的呢喃,一个转瞬即逝的眼神,手指在束缚带下极其微弱的抽动……这些毫无“医疗价值”的细节,成了他秘密收藏的、关于这些人曾经身为“人”的脆弱证据,他的专业技艺,原本用于“治疗”(或者说“摧毁”),现在一部分扭曲地用于“观察”和“隐秘见证”,他成了自己执行的系统中最痛苦的一个囚徒。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共谋,施加痛苦者,以职业信仰和人性为祭品,将自己囚禁在更大的精神牢笼之中,系统的齿轮冰冷转动,要求效率,要求“结果”,个体的善恶悲欢在宏大的“正确”目标前轻如尘埃,医生曾以为知识是力量,是通往理解的桥梁;知识却成了丈量痛苦、实施精准控制的标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些药物对神经递质的阻断作用,那些电流对记忆与认知的破坏原理,也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更真切地目睹着“人”的消逝过程,这种“清醒的施暴”,是对良知最凌迟的酷刑。
故事的走向或许因人而异,有的医生彻底融入系统,成为没有面孔的工具,用彻底的麻木换取内心的“平静”,有的则在某个无法承受的瞬间崩溃或反抗,结局往往是被系统吞噬或抛弃,还有的,像这位医生一样,活在永恒的撕裂中,戴着专业的面具,履行着刽子手的职责,同时在内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绝望的自我屠杀,他们的白大褂一尘不染,灵魂却已千疮百孔,沾满了看不见的血污。
特殊治疗室的门或许终有一天会打开,阳光会照进那些灰绿色的房间,病历会成为历史的证据,但那些医生的故事呢?他们如何面对往昔,如何在一片废墟上重建自己职业与人生的意义?或许,比审判更艰难的,是漫长的、无药可医的自我审判,当医学背弃了其“消除痛苦、捍卫生命尊严”的初衷,沦为规训与惩罚的帮凶时,最先且最深中毒的,恰恰是那些手持注射器的医生自己,他们的特殊治疗,始于对“他者”的矫正,终于对自我的、无尽的精神刑求,这,或许是所有悲剧中最沉痛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