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白,是青春里最干净的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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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午后,阳光斜铺进来,将空气里的微尘照得颗粒分明,讲台上,年轻的英语老师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用力板书着一行复杂的英文语法结构,粉笔灰像细雪,偶尔沾上她的袖边,她却浑然不觉,声音清亮地讲解着,那片白色,在有些昏暗的旧教室里,像一束柔和的光,或者一方安静的岛屿,许多年后,当我试图回忆青春的具体形状,第一个清晰的画面,往往就是这一抹移动的、专注的白色。

那时我们正年少,躁动、敏感,对世界充满粗糙的好奇与不自觉的冒犯,老师的“白”,在我们眼中,或许是一种过于整洁以至于显得脆弱的符号,与我们褶皱的校服、沾满汗渍的球衣格格不入,我们私下里会议论那衬衫的挺括,甚至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混合着懵懂与笨拙的注目,直到有一次,一个平常的午后,老师俯身指导前排同学发音,一个冒失的男生猛地起身,手里沾满钢笔墨水的手,不慎重重地“擦”过了老师雪白的袖口,一道长长的、难看的蓝色划痕,瞬间绽放在那一片纯净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男生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等待着预料中的斥责,全班鸦雀无声,老师却只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袖口,随即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平静,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用那只干净的手轻轻拍了拍男生的肩膀,用英语说了句:“It’s okay. Accidents happen.(没关系,意外难免。)”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她的讲解,那道刺目的蓝痕随着她手臂的挥动在空气中晃动,却再没有一个人觉得它滑稽或难堪,那一刻,我们忽然看懂了那抹白色承载的东西:它不是疏离,不是高高在上的无瑕,而是一种专注的沉浸,一种将全部心力投注于知识传递时的忘我,那道蓝色的“擦痕”,第一次让我们真切地“触碰”到了这专注的质地——它并非不可侵犯,而是包容的、有温度的。

自那以后,我们开始以一种新的视角,去“阅读”我们的老师,以及她身上那似乎永恒不变的白色,我们注意到,她的白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旧,却永远平整;我们注意到,她为了讲解一个文化背景,会提前查阅大量资料,笔记本边缘密密麻麻;我们更注意到,无论我们提出多么幼稚可笑的问题,她眼中那抹白色的倒影里,从未出现过不耐与讥讽,只有耐心与引导,那抹白,成了我们混乱青春期里一个稳定的坐标,它不参与我们的喧闹与叛逆,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代表着一种秩序,一种对美好的坚持,一种“知识应当被虔敬对待”的无声身教。

而所谓学生的“擦过”,远不止那一次物理上的意外,我们的“擦过”,是顽皮捣蛋时她蹙起的眉头,是成绩下滑时她忧心的谈话,是进步时她毫不吝啬的、比我们更激动的欢呼,我们的成长,本质上就是一次又一次莽撞地“擦过”引领者的过程,用我们的困惑、错误、甚至尖刺,去试探世界的边界,也试探着关爱与规则的边界,每一次“擦碰”,都可能在那片象征着付出与期待的“白色”上留下印记,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失望,但真正的教育者,如同那位英语老师,她接纳这些“擦痕”,她明白,教育的现场从来不是无菌的展厅,而是充满意外、摩擦与生命力的工坊,那道蓝色的墨痕,那些我们带来的疲惫,正是我们存在的证明,也是教育真正发生的刻印。

后来,我们毕业了,如同蒲公英散向四方,关于英语语法的具体规则,或许早已模糊,但那个午后,那道蓝色划痕旁的微笑,那抹始终如一的、安静的白色,却深深地烙进了记忆的底片,它教会我们的,不是被动地保持距离去“欣赏”完美,而是如何去尊重一种认真的姿态,如何理解包容的力量,以及如何在哪怕最微小的互动中,保持一份不轻易玷污他人热忱的自觉。

我也身着白衣,站在了讲台上,当我面对台下那些亮晶晶的、同样可能莽撞的眼睛时,我总会想起我的老师,我依然偏爱穿白衬衫,也坦然接受它可能被粉笔灰沾染,被不小心划上痕迹,因为我知道,教育最美的状态,或许并非一尘不染的隔离,而是在真诚的互动与偶尔的“擦碰”中,完成品格的传递与生命的相互照亮,那一抹白,最终没有在岁月里褪色或封存,它化作了一种内在的准则,被我,也被当年教室里许多个“我们”,带向了更广阔的人生。

原来,最珍贵的“白色”,不是从未被触碰的孤高,而是被青春轻轻“擦过”,却依然选择照亮来路的那一束光,那擦痕,不是污渍,是成长的印记,是教育史上,最温暖动人的共同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