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懒懒地淌进客厅,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绒毯,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家伙,像只笨拙又兴奋的小企鹅,张着手臂,跌跌撞撞地冲向我的怀抱,距离估算失误,“咚”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我的下巴上,那一瞬间,尖锐的痛感从下颌骨炸开,直冲天灵盖,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轻响,眼前金星乱迸,几乎是同时,怀里的小人儿愣住了,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作用力震住了,他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小嘴一瘪,下一秒,惊天动地的哭声便撕裂了满室的宁静。
“宝宝撞的你深吗,舒?” 家人闻声赶来,一边查看宝宝泛红的额头,一边略带笑意地问我,我揉着生疼的下巴,看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正被柔声哄着的小冤家,心里那股子生理性的痛楚,奇异地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覆盖了,那不是责怪,甚至不是简单的“不疼”,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沉甸甸的感受——原来,为人父母后,有一种痛觉是会转移的,孩子身体上的磕碰,无论多轻微,都会在心里被放大成惊涛骇浪;而自己承受的物理疼痛,反而成了确认他安然无恙后,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音。
这轻轻(其实并不轻)的一撞,撞开的,似乎是那扇名为“疼痛认知”的隐秘之门,我们这一代人,大约是在“不许哭”、“要坚强”、“这点疼算什么”的教诲中长大的,疼痛,尤其是身体上的疼痛,常常与羞耻、脆弱、不够强大挂钩,我们学会了咬牙忍耐,学会了轻描淡写,甚至学会了在受伤后先检讨自己是否不够小心,可当那个软软的小生命降临,一切规则似乎都被重写了,他打个喷嚏,你心头一紧;他体温稍高,你彻夜难眠;他腿上磕出块青紫,你恨不能代他受过,他的每一点不适,都成了悬在你心尖上的秤砣。从前对自己可以毫不在意的伤,落在孩子身上,便成了天大的事。 这种疼痛感知的“双标”,是爱的本能,也是最深切的软肋。
我忽然想起更小的时候,他夜里胀气,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身体绷成一张紧张的弓,我抱着他,在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来回走了上千遍,哼唱了所有会唱的调子,胳膊酸痛到失去知觉,心里却只被他的哭声拧成一团乱麻,恨不得能替他承受所有肠胃的痉挛,那时我才真正懂得,所谓“感同身受”,在亲子之间,竟是一种如此具体且折磨人的生理与心理的双重体验。 他的疼痛,通过无形的纽带,百分百地传递给你,而你自己的疲惫与不适,则自动降级,退居幕后。
这一撞,也撞出了一个有趣的反思:我们如此恐惧孩子疼痛,究竟在恐惧什么?恐惧他受伤,恐惧他哭泣,恐惧他留下疤痕?或许,更深层的,是恐惧自己的无力,恐惧无法为他缔造一个绝对安全、无痛无灾的乌托邦,我们急于安抚,急于替他扫清一切障碍,有时却可能剥夺了他体验“完整世界”的初浅机会,疼痛,本就是身体与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是学习边界、理解危险、建立自我保护机制的原始老师。过度的保护,或许如同一座无菌温室,反而让小小的生命失去了生成自身“抗体”的可能。
在揉着下巴的刺痛,看着他被哄笑后,我蹲下身,没有过度夸张地检查他的额头,也没有继续渲染“撞疼了”的恐怖,我轻轻摸了摸那块微红的地方,用平静的语气说:“呀,我们撞到一起啦,妈妈的下巴好硬,是不是?宝宝这里也有点红了呢,来,我们吹一吹,‘痛痛飞走啦’。” 他含着泪花,好奇地看着我对他额头吹气,又看看我仍在揉搓的下巴,哭声渐渐止息,伸出小手,也学样子,对着我的下巴,含糊地“呼呼”了两下。
那一刻,疼痛仿佛真的被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连接与理解,他知道自己撞到了什么,感受到了反作用力,也看到了我的反应,尝试用他刚刚学到的方式去“处理”疼痛,这不再是一场单方面的“受害”与“安抚”,而是一次小小的、共同的意外事件处理。我接纳了疼痛的发生,没有渲染恐惧;他体验了疼痛,也学习了共情。
“宝宝撞的你深吗?” 若只论皮肉,那一撞着实不轻,痛感此刻犹存,但若论心海,那一撞,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它激起的,不仅是疼痛的涟漪,更是关于爱、关于成长、关于如何面对生命里不可避免的“磕碰”的层层思绪。最深的爱,或许不是为他建造一个永不颠簸的摇篮,而是当他不可避免地撞上生活的边角时,你能陪在身边,让他知道疼痛可以被感知、被诉说、被安抚,而后,可以继续笑着,摇摇晃晃地,探索他的广袤世界。
而我的全世界,就在他学着为我“呼呼”的轻柔气息里,被撞得坚实而温柔,疼,但很值得,这大约就是养育生命,最甜蜜也最复杂的滋味吧。